王金珠出了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脸上发疼。她仰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前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锅碗瓢盆叮当响,王桂兰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吆喝:“饺子皮擀薄点!宇安你别光吃不干活!”
回到堂屋,拿出今天驿站送来的信,一封是陈天润写的,一封是王云帆的字迹。
她先拆了陈天润的信。信纸展开,陈天润那手工整的小楷映入眼中——
“嫂子安好。京城一切平稳,嫂子勿念。烦请转告二老,儿子不孝,年节不能归家,待来年春暖,再设法回去看望。另,云帆在颜夫子门下用功甚勤,夫子已嘱他年后准备童生试。弟与李冰会照看好云帆,嫂子放心。”
王金珠又拆了王云帆的信。
小家伙的字比之前又工整了不少,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娘亲大人安好。儿在京城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夫子对儿很好。夫子说年后让儿准备童生考试,儿一定用功,不让娘亲失望。想娘亲,想妹妹,想爹爹,想爷爷奶奶,也好想回家,给妹妹画了只兔子,她要是不喜欢,我下次画别的。祝娘亲新年安康。儿云帆叩首。”
信纸背面,果然画了一只胖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得老高。
王金珠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鼻子酸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
跟上来的陈玉香,眼巴巴的望着王金珠手里的信“天润的信?怎么说的?”。
“嗯,天润说京城安稳,让您和爹别操心。”王金珠把信递给她看,“还有云帆,他年后要考童生试了。”
陈玉香接过信,虽认不了几个字,但反反复复看着,像是多看几遍就能看见人似的:“好,好,都好就行……”
王大力听见了,大嗓门嚷道:“我外孙要考童生了?好小子!才八岁吧?”
“八岁半了。”王金珠笑着纠正。
“八岁半考童生!”王大力一拍大腿,“要是中了,那可了不得!”
王桂兰拍了他一把:“中不中的,别给孩子压力。”
“我这不是高兴嘛。”王大力嘿嘿笑着,看到陈实从后院过来。
又去跟陈实显摆,“亲家,你听见没?”
陈实难得露出笑意,点了点头:“听见了。好事。”
整个院子的气氛一下子又热了几分,连王云舒都跟着兴奋,扯着王金珠的袖子:“娘,哥哥要考试了?哥哥一定能考上!”
“你哥哥聪明着呢。”王金珠揉了揉她的头。
——
傍晚,天彻底黑了下来。
王家堂屋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总算把一大家子都坐下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猪蹄、蒜苗回锅肉、酸菜鱼、白菜豆腐汤、凉拌萝卜丝、蒸鸡蛋,还有满满当当几大盘饺子。
王大力举起酒碗,站起来,中气十足:“来!今年咱们人不全,天放在外头打仗,云帆在京城读书,天润也没回来。但日子得过,年得好好过!我先敬一碗——敬天放打仗平安,敬云帆童试顺利,敬咱们一大家子平平安安!”
“好!”
一家人齐齐举碗,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陈实不善言辞,但也端起碗抿了一口,对王金珠道:“金珠,辛苦你了。”
王金珠笑着摇头:“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玉香在一旁抹眼泪,被王桂兰拉了一把:“亲家母,大过年的,可不兴哭啊。来来来,吃饺子。”
陈玉香破涕为笑,夹了个饺子塞嘴里。
几个孩子坐在一桌,宇轩、宇安、宇睿三个半大小子吃得狼吞虎咽,王云舒坐在中间,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给旁边的宇睿递个醋碟子,倒像个小大人。
夏荷和春桃坐在一旁,虽是下人,但王金珠从不拿她们当外人,年夜饭必是一桌吃的。两人也放开了,跟叶小雨有说有笑。
吃到一半,王大力又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关公,开始讲当年在王家村杀猪的英勇事迹。王桂兰嫌他吵,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金珠坐在桌旁,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热气腾腾的饭菜,吵吵嚷嚷的笑闹声,心里又暖又酸。
她攥了攥,又塞回袖子里。
天放,过年好。等你回来。
——
千里之外,京城。
陈天润宅邸里也是一片喜气。堂屋里挂了红灯笼,贴了春联,桌上摆了六道菜——以李冰如今的身子,已经算是费心张罗了。
王云帆坐在桌边,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小袍子,腰间系着李冰给他做的香囊,整个人白净斯文,像个缩小版的书生。
陈天润坐在主位,给云帆夹了块肉:“多吃些,正长身体的时候。”
王云帆接过来,认真道:“谢谢小叔。”
李冰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俩:“天润,给嫂子的信应该到了吧?”
陈天润点头:“算日子,该收到了。”
李冰又看向王云帆,笑道:“云帆,你娘看了你的信一定高兴坏了。”
王云帆抿嘴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想念,但很快又端正了神色:“夫子说了,年后就要开始准备童生试了。我得好好温书。”
陈天润放下筷子,正色道:“云帆,你夫子是当朝太子太傅,能拜在他门下是天大的机缘。但科举这条路,急不得。你年纪小,考不上也不丢人,重在历练。”
王云帆认认真真点头:“小叔,我知道。但夫子说我可以试试,我想试试。”
陈天润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暗暗感叹——才八岁半的孩子,沉稳得不像话。这性子,随他嫂子。
李冰在一旁笑道:“要是中了,那我们云帆可就是大梁最年轻的童生了。”
王云帆耳朵红了一下,低头扒饭。
陈天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就好好考。等开春了,看看能不能送你回去一趟,让你娘亲眼看看你。”
王云帆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住了:“真的?”
“尽量。”陈天润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冰的肚子,“不过得等你婶子生完孩子,我才好安排人送你。到时候再说。”
王云帆乖巧地点头:“好,我等着。”
李冰摸了摸肚子,笑着道:“这孩子也闹腾,估摸着二三月份就要出来了。到时候云帆就有弟弟或妹妹了。”
王云帆认真道:“婶子辛苦了。”
一家三口吃完年夜饭,陈天润让丫鬟收了桌子,又陪着云帆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京城的夜空中炸开,火星子四散,映着王云帆仰起的小脸,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光。
陈天润站在廊下,李冰倚着他的肩膀,两人看着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孩子,心里都觉得安稳。
“你说嫂子那边还好吗?”李冰低声问。
“嫂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陈天润笑了笑,“整个永安府怕是没有比她更能扛事的了。”
李冰点点头:“那倒是。就是天放哥去了边关,她一个人撑着,难免辛苦。”
陈天润沉默了一瞬:“边关的事……但愿早些了结。”
院子里,鞭炮放完了。王云帆跑回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叔,新年好!”
“新年好。”陈天润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好好考,给你娘争光。”
王云帆用力点头。
——
永安府,夜深了。
年夜饭撤了桌,孩子们闹着守岁,王云舒却熬不住,靠在王金珠怀里睡着了。
王金珠抱着女儿回了屋,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又想起远在京城的儿子,想起在边关行军的丈夫。
一家四口,除夕夜分在三个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零星有鞭炮声传来,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一簇烟火。
“新年好。”她对着夜空,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天放能不能听见。
不知道云帆有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