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官道上,寒风如刀。
一万余人的队伍已经行军五日,越往北走,天越冷,路越难走。好在都尉王震雄是个老行伍,知道兵贵神速,但也不能把人跑废了。
这天午后,传令兵策马沿队伍一路喊过来:"都尉有令!前方十里有处背风山坳,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一日!今日除夕,让弟兄们好生歇!"
消息传开,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到了山坳,各营各队开始扎帐篷、挖灶坑、架锅烧水。张奎拍了拍王天放的肩:"今晚让弟兄们把肉干拿出来煮一煮,热乎吃顿好的。"
王天放点头,转身去安排自己的千人队。
帐篷搭好后,几个百夫长围坐在篝火旁,啃着锅盔就肉汤。有人感慨:"往年除夕都在家里守岁,今年倒在这荒郊野地里过了。"
"别磨叽了。"另一个粗嗓门的接话,"等打完仗回去,你婆娘还给你留着年夜饭呢。"
一阵哄笑。
王天放的帐篷里,刘三端着碗热汤蹲在门口,冲他招呼:“兄弟,来一碗?”
王天放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炒面糊的汤,里头加了碎肉干——金珠塞给他的那些。
“你媳妇准备的东西可真全。”刘三羡慕地瞅了一眼他背包里码得整齐的物什,“我那口子就给我塞了两双袜子。”
王天放笑了一声,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刘三。
“留着吧。”刘三摆手。
“拿着。”王天放塞进他手里,“过年了。”
刘三攥着那半块糖,咧嘴笑了:“行,过年。”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家乡小调,跑调跑得离谱,却没人笑。
王天放坐在帐篷口,望着永安府城的方向,嚼着另外半块糖。
甜的。
——
永安府城,后口村善堂。
善堂的院子里搭了几张长桌,三十多个姑娘排成两列,一个眼巴巴望着前头。
王金珠站在桌前,身旁摞着厚厚一叠新棉袄,全是背包坊赶出来的——靛蓝粗布面,棉花塞得厚实,针脚密密麻麻。
“叫到名字的上前。”草儿扯着嗓子喊。
“王迎春。”
迎春小跑上来,接过棉袄,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谢谢夫人!”
“王知夏。”
“到!”
“王念安。”
“到!”
一个接一个,姑娘们抱着新棉袄,有人当场就往身上套,有人把脸埋进棉花里蹭了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招娣排在最后,接过衣裳时犹豫了一下:“夫人,我那件旧的还能穿——”
“旧的留着当夹袄,新的穿上。”王金珠拍了拍她肩膀,“过年了,都穿新的。”
招娣咧嘴笑了,抱着棉袄跑了。
善堂发完,王金珠又去了作坊。肥皂坊、胭脂坊、背包坊、酿酒坊、染坊,挨个走了一圈。
每个作坊的工人都领到了一身新衣裳——粗布对襟袄,耐穿耐脏。另外每人多发了半个月的工钱,算是年节红包。
陈旺达接过衣裳,咧嘴笑得满脸褶子:"金珠,这衣裳比我成亲那天穿的还板正!"
赵秀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成亲那天穿的是你爹的旧袍子,有什么可比的。"
众人哄笑。
王金珠摆了摆手:"行了,今儿早点收工,都回家过年去。"
——
下午王金珠到家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后口村的人全回来了。王大力和王桂兰进门就直奔灶房,王桂兰系上围裙开始揉面,嘴里吆喝着:“喜凤,把肉馅拌上!小雨,蒜苗切了没?”
周喜凤应了一声,手底下剁肉馅的刀落得飞快。叶小雨在旁边切菜,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前院里,王金宝和王银宝在劈柴,王小宝搬桌子摆碗筷。陈天微抱着一摞碗从屋里出来,差点跟端菜的春桃撞上。
“哎哟,小心!”
“没事没事——”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王宇睿领着头,王云舒跟在后头,两人不知在玩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宇轩和宇安搬了张大案板出来,往上头摆点心果子。
后院,陈老头住的屋子。
屋里点着炭盆,暖融的。陈实坐在床边,手里端碗粥,一勺勺的喂给床上的老人。
陈老头今天确实精神头好了许多。他靠着枕头半坐着,脸色虽然蜡黄,但眼睛是亮的,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清晰了些。
“老大啊。”陈老头嚼着橘子瓣,含糊道,“今儿除夕了?”
“是,爹,除夕了。”陈实剥着橘子的手顿了顿,“外头热闹着呢。”
陈老头慢转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好啊……除夕好……”他喃喃着,“一家子都在?”
“都在。”陈实点头,“金珠刚从善堂回来,小宝天微都在,孩子们闹着放炮仗呢。”
陈老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大,去把玉香和金珠喊来。我有话说。”
陈实一愣,看了老爹一眼,没问为什么,放下碗起身出去了。
——
不多时,陈玉香和王金珠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屋里暖和,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墙上。陈老头靠在枕上,枯瘦的手搁在被子上头,眼睛定地看着进来的两人。
“爹。”陈玉香走到床边,轻声唤了一句。
“爷。”王金珠站在陈实身旁,也跟着叫了一声。
陈老头看了看陈玉香,又看了看王金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金珠啊。”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楚,“坐,坐近些。”
王金珠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陈老头费力地抬起手,在空中虚地摆了摆,像是想去够什么,最后落在了被角上。
“这个家……”他停了停,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接着往下说,“这个家,辛苦你了。”
陈老头喘了口气,歇了歇,又看向王金珠,眼神里带了几分恳切。
“如今,老头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了。”陈老头重新看向王金珠,“就一件事……求你。”
王金珠心头一酸,声音有些涩:“爷爷您说。”
陈老头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等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能不能……送我回陈家村。”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老头接着道:“老头子这辈子……做了不少糊涂事。对不住老大一家,也对不住你。可陈家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老太婆埋在那里……老头子想回去,陪着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了起来,两行浊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进枕头里。
“金珠……老头子不该求你,但实在是……没旁的人可托付了。”
王金珠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爷爷,我答应您。”
“好……好……”陈老头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了力,缓缓闭上眼,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下去,“好……”
陈实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陈玉香已经哭出了声,但努力压着,不敢哭大了惊着老人。
看着老爷子没什么精神头,王金珠没再多留,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