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炕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一壶热茶。
王福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孙儿叩见皇爷爷。”
“孙媳叩见皇爷爷。”
朱允熥带着徐妙锦和三位侧妃走入暖阁,齐齐跪地行礼。
“都起来,赐座。”朱元璋笑呵呵地抬了抬手。
宫女搬来锦杌,几人依次落座。
朱元璋的目光在四个孙媳妇身上转了一圈。
徐妙锦穿着正红常服,腰背挺直,眉眼里带着徐家女儿的英气。
解知微安静端坐,举止挑不出错。
张妍双手叠在膝上,连衣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李宛儿缩在最后,捏着帕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老皇帝越看越满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王福,赏。”
王福立刻端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四个厚厚的红封,还有四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谢皇爷爷赏赐。”四人起身谢恩。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们既然入了东宫,就是皇家的人。”朱元璋看着她们,声音沉稳有力,“允熥这孩子,肩上的担子重。大明的江山,以后全靠他撑着。他在外头风里雨里,你们在家里,得把后院看好。”
“咱不求你们有多大本事,只求两件事。”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和睦。谁敢在后宅玩那些阴私手段,挑拨离间,咱亲自收拾她。”
四人齐齐低头称是。
“第二。”朱元璋看向朱允熥,又看向徐妙锦等人,加重了语气,“早点给咱生几个重孙子!大明皇家,人丁兴旺,江山才能稳固。”
徐妙锦耳根一红,低头看着鞋尖。
解知微和张妍神色恭敬。
李宛儿则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红封差点掉在地上。
朱允熥面不改色,淡淡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主意正,逼急了没好处。
“行了,规矩也听了,赏也领了。你们刚入宫,回去歇着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允熥带着四人退出暖阁。
大殿门合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抓起一把瓜子,慢慢嗑着。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四个孙媳妇的模样。
“允熥这后宅,算是稳了。”朱元璋吐出瓜子皮,自言自语。
老皇帝很欣慰。
他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胖乎乎、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脸。
“噗——”
朱元璋一口茶喷在炕桌上。
王福吓了一跳,赶紧拿帕子去擦:“皇爷,您慢点。”
“王福!”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小胖子今年多大了?”
王福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反应过来老皇帝问的是谁。
“回皇爷,燕王世子殿下,今年也是十七了。”
“十七?”朱元璋瞪圆了眼睛,胡子翘得老高,“允熥都娶了一正三侧,小胖子是不是连个通房丫头都还没有?”
王福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老四只顾着在朝鲜砍人,连儿子的婚事也不管了?”朱元璋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盏直响,“小胖子天天在皇家银行算账,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咱大明的宗室,十七岁还不成婚,传出去像什么话!”
“去,立刻召燕王妃进宫!”朱元璋指着殿外,“再派个人去皇家银行,把高炽赶回王府候旨。今日谁敢拿国事搪塞咱,咱打断他的腿!”
王福转身便走:“奴婢这就去!”
......
应天府,大明皇家银行总号。
三楼的大总管值房内,算盘声响成一片。
朱高炽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团花织金锦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额角挂着细汗,右手在算盘上拨出一道残影,左手飞快地翻阅着铁道总局送来的账单。
“应天至太仓段,征地补偿银支出一百二十万两。扣除李景隆退回的十万两,实付一百一十万两。”
“工部调拨水泥三十万斤,折银八万两。”
“兵仗局火药钱……”
朱高炽眯起眼睛,瞳孔中闪烁着精打细算的光芒。他拿起朱笔,在账单上重重画了个圈,批注:“火药钱溢价两成,退回兵仗局重核。皇家银行的钱,一文也不能多给!”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管。”副总办事沈旺抱着一摞新账册走进来,满脸堆笑,“太孙大婚,各府认购的铁道实业股,银子已经全部入库。共计三百万两。”
“好。”朱高炽笑得像尊弥勒佛,圆滚滚的肚子跟着颤了颤,“把这笔钱单独做账,留作明年北疆粮堡的准备金。谁来借都不批。”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锦衣卫百户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世子殿下,陛下口谕!”
朱高炽吓了一跳,赶紧推开椅子站起来,艰难地弯下腰:“孙儿恭听皇爷爷圣训。”
锦衣卫百户大声道:“陛下口谕:燕世子高炽,年已十七,尚未婚配。朕心甚忧。今召燕王妃入宫商议世子婚事。命燕世子即刻停下手头差事,回府待命,准备大婚事宜!”
“吧嗒。”
朱高炽手里刚拿起来的朱笔,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陡然睁大,目光死死盯着那名锦衣卫。
“你……你说什么?皇爷爷要给我赐婚?”朱高炽声音发颤。
“是。”锦衣卫百户低头。
朱高炽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成婚?
他满脑子立刻开始疯狂计算。
王府修缮,三万两。
聘礼置办,五万两。
大婚宴席,流水席摆三天,少说也要两万两。
各路人情打点,杂七杂八加起来,没有十五万两现银,这婚根本结不下来!
十五万两啊!这笔钱能修十里铁道,能造两千杆燧发枪,能让皇家银行多发三十万两的开拓债!
“这钱……能从国库报销吗?”朱高炽脱口而出。
锦衣卫百户愣住了,沈旺也愣住了。
堂堂大明财神爷,燕王世子,听到赐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办婚礼的钱?
“世子殿下,这……卑职不知。”锦衣卫百户尴尬地低下头。
朱高炽痛苦地捂住脸,感觉心在滴血。
......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
燕王妃徐妙云穿着一身素雅的诰命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锦杌上。
徐妙云是徐达的长女,徐辉祖和徐妙锦的大姐。她生得端庄秀丽,性格沉稳内敛,当年被朱元璋亲自指婚给燕王朱棣,是诸王妃中最受老皇帝看重的一个。
“老四媳妇。”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高炽今年十七了。老四在外面打仗,你这个当娘的,怎么也不上点心?”
徐妙云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回父皇,高炽近来一直在内阁和皇家银行办差,太孙殿下交代的事情多,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儿臣提过几次,他都以国事为重推脱了。”
“放屁!”朱元璋冷哼一声,“国事再重,能重过传宗接代?你这当娘的怎么能由着他胡闹!”
徐妙云低头不语,她太了解这位公公的脾气了,这时候顺着说就行。
朱元璋将手里的名册递给王福,王福恭敬地转呈给徐妙云。
“这是咱让人从应天府勋贵和文臣家里,挑出来的适龄嫡女。”朱元璋端起茶盏,“你看看,相中哪个了,咱立刻下旨赐婚。”
徐妙云双手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名册上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兵部尚书茹瑺之嫡女。
第二位:开国公常升之女。
第三位:户部尚书郁新之女。
徐妙云合上名册,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茹瑺掌管兵部,常升是太孙的亲舅舅,郁新掌管户部。这三个人,全都是太孙朱允熥的绝对心腹,是大明新政的核心骨干。
父皇把这三个人的女儿摆在最前面,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膝跪地。
“父皇。”徐妙云将名册举过头顶,声音平静而坚定,“高炽能为大明效力,是他的福分。他的婚事,儿臣不敢擅专,全凭父皇与太孙殿下做主。”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儿媳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徐家的女儿,果然个个都是聪明人。
“好。”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徐妙云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既然你让咱做主,那咱就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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