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十月廿八。
宜纳采,宜进人口。
三顶青呢小轿,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十里红妆,悄无声息地从东宫偏门抬了进去。
侧妃入宫,按大明祖制,只能走偏门。
东宫正殿内,徐妙锦穿着正红色的太孙妃常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红木长案上,摆着一把黄花梨金算盘,三本厚厚的东宫内库账册,还有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朱允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斜靠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翻着铁道总局送来的最新施工进度折子,眼皮都没抬。
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承恩甩了甩拂尘,尖细着嗓子唱喏:“三位侧妃,入殿见礼——”
殿门推开,冷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进门槛。三名女子身着绛红翟衣,头戴珠翟冠,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正殿。
走在最左侧的,是解缙之女解知微。她步履从容,腰背挺直,凤冠上的流苏几乎没有晃动。
中间是应天兵马副指挥张麒之女张妍。她目不斜视,步幅均匀,连停下的位置都正压着金砖中线。
最右侧的李宛儿,则是缩着脖子,双手死死绞着大红喜帕,脚步虚浮。她一进门,余光瞥见坐在主位旁边的朱允熥,
脚下一乱,鞋尖勾住裙角。
身旁宫女急忙托住她的手臂,她才没有当场摔下去。
李宛儿脸色发白,赶紧跟着另外两人跪下。
“臣妾,叩见太孙殿下,叩见太孙妃。”
三人齐齐跪地,叩首见礼。
朱允熥抬起眼,将三人逐一看过。
“免礼。”他合上半本折子,语气平淡,“东宫内务由太孙妃主持。她定下的规矩,你们照办。”
“臣妾遵命。”三人再次叩首。
徐妙锦抬起手,淡淡道:“都起来吧。赐座。”
三名宫女端着铺了软垫的锦凳,放在下首。
三人依次落座。王承恩端着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放着三盏盖碗茶。按规矩,侧妃入宫第一日,需向正妃敬茶听训。
解知微率先起身,端起茶盏,走到徐妙锦面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茶盏:“太孙妃请用茶。”
徐妙锦接过茶盏,掀开茶盖拨了拨浮沫,浅抿了一口。
“进了这道门,便是一家人。”徐妙锦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殿下每日要看军报、查工程、批钱粮,没空管后宅的是非。本宫先把三条规矩说清楚。”
解知微微微抬眸,张妍正襟危坐,李宛儿的手指又攥住了衣角。
“第一,不许争宠。殿下愿意去谁的院子,是殿下的事。谁敢买通宫人、截信传话、装病争人,本宫便撤她的人手,封她的院门。”
“第二,管好自己的人。丫鬟、太监泄露东宫事务,先拿当事人,再查主子。查出知情不报,主仆一起罚。”
“第三,各管一摊,各守一道门。”徐妙锦目光扫过三人,“谁越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本宫收她的印牌,再问她的罪。”
三条规矩说完,殿内无人应声。
徐妙锦看向解知微:“知微,听闻你在解府,常替解学士整理文书?”
解知微低着头,声音清冷:“回太孙妃,臣妾只读过几年书,勉强识得轻重。”
“嗯,”徐妙锦将账册往前一推,“内书房每日送来的折子,除了军国机要,其余各部司的请安折、内务折、命妇请见名帖、宗室往来文书,太孙殿下没空一本本看。从今日起,你负责将这些文书分门别类,摘录要点。做得到吗?”
解知微猛地抬起头,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脸上仍守着那份清冷。
徐妙锦继续道:“王承恩筛过的非机密文书,也可送你那里誊录。原件不许带出内书房。军情、钱粮、人事、监察案卷,一页都不许碰。”
“臣妾,定不辱命。”解知微重重叩首。
徐妙锦满意地点头,解知微退下。
张妍起身,端着茶盏走到徐妙锦面前跪下,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太孙妃请用茶。”
徐妙锦接过茶,喝了一口,看向张妍:“张妍,你有何长处?”
张妍没有犹豫,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大明律》,双手呈上。
“臣妾熟读律法,也学过整理名册和诉状。”张妍直视徐妙锦,“东宫共有宫女、内侍数百人。轮值、更牌、采买、库房出入都要留册。账目若乱,人心便乱。”
“臣妾愿清查宫人名册,核对各院轮值和出入牌票。小过按宫规呈报处置。若有人盗窃、私通宫外、泄露机密,臣妾先封人封物,再请太孙妃裁断。”
徐妙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正愁没时间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后宅琐事。
“好。”徐妙锦将金算盘往前一推,“宫人名册、值夜、更牌和日常纠纷,交给你。除了太孙殿下的内书房,其余各处,你皆可依律行事。”
“臣妾遵旨。”张妍叩首退下。
最后,轮到李宛儿。
李宛儿端着茶盏,哆哆嗦嗦地走到徐妙锦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金砖上。
“太、太孙妃……请用茶。”李宛儿声音细若蚊蚋,眼眶已经红了。
徐妙锦接过茶盏,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头疼。
“宛儿......”徐妙锦叹了口气,“你......”
李宛儿吓了一跳,慌忙回头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丫鬟赶紧递上一个三层雕花食盒。
李宛儿抖着手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糕点:“臣妾会做点心。这桂花糖蒸栗粉糕就是臣妾自己做的,放了蜂蜜,好吃的很!”
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朱允熥终于从折子里抬起头,瞥了一眼那盘糕点。
徐妙锦看着李宛儿,又看了看那盘糕点。
“手艺确实不错。”徐妙锦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点了点头,“以后东宫的小厨房,归你管。太孙殿下每日的膳食、点心,你亲自盯着。”
李宛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臣妾遵旨!”
“别磕了。”徐妙锦把剩下半块糕点吃完,“再磕下去,待会儿去乾清宫没法见人。”
敬茶结束。
徐妙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目光扫过三人。
“本宫不管你们在娘家受过多少宠,也不问你们背后站着哪一家。到了东宫,就按规矩办事。”徐妙锦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谁敢在后宅给殿下添堵,不用等殿下发话,本宫亲手掐死她。听明白了吗?”
解知微、张妍、李宛儿齐齐低头:“臣妾谨记太孙妃教诲。”
朱允熥合上折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扶了扶额。
他原本还担心后宅这四个女人凑在一起会弄出什么幺蛾子,现在看来,徐妙锦这丫头,硬生生把东宫后宅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的衙门。
没有争风吃醋,只有硬核KPI。
这倒也不错。
“行了。”朱允熥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袖口,“既然规矩定下了,就去乾清宫拜见皇爷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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