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雪,说下就下。
半个时辰前还能看见天际线的轮廓,此刻却只剩下漫天乱舞的白毛风。三千八百名明军骑兵被困在风雪中,视线不足五步。战马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渣,挂在马鬃上。
队伍被迫停下。
朱棣猛地扯开蒙在脸上的羊皮面罩,眉毛上结满冰霜。他转头看向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雪丘。没有参照物,没有日月星辰。
终于追到了瓦剌王庭外围,偏偏在最后关头失去了方向。
“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朱棣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躁意。
蓝闹儿牵着马凑过来,沉声道:“王爷,放出去三拨人,都还未归。”
朱棣咬牙,右手下意识按住刀柄,瓦剌王庭已经近在眼前,就差那么一点!
“沿冻河沟向西北探路。”朱棣握住缰绳,声音发沉:“每五十步钉一根长桩,桩与桩之间拉索。先探三里!”
“不能再派人。”
李景隆坐在马上,目光落向风口处的小旗,那面旗已经连续变了三次方向。
“风在旋。”李景隆看向朱棣,“探路的人走出半里,后面的标记便可能被雪埋掉。”
朱棣眼神发冷:“留在这里,战马一样撑不住。”
“找背风坡,十骑一索,先保住队形。”李景隆斩钉截铁道:“兵书有云,大漠遇雪,盲动者死。咱们带的干粮够撑三天,先找背风坡扎营。”
朱棣气笑了:“兵书?你爹当年打漠北,靠的是兵书?你现在翻兵书,能翻出一条路来?”
李景隆叹了口气,他心里也在骂娘。书上确实没写雪盲症和迷路怎么治,但他面上稳得住。大军主帅若是慌了,这三千人就真的完了。
“王爷,太孙殿下把新军交给我,不是让我带着他们去雪坑里送死的。”李景隆直视朱棣,“扎营,等风停。”
朱棣死死盯着李景隆,手背青筋暴起。两人对峙,周围的空气似乎比风雪更冷。
一个要抢时辰,一个要保全军。
谁都没有错,可军中只能有一道命令。
就在这时,右侧雪幕中冲出一骑。斥候连滚带爬跌下马鞍,冲到两人跟前单膝跪地:“王爷!提督!前面十里外发现一队人马!”
朱棣眼中凶光大盛,直接拔出雁翎刀:“多少骑?打什么旗?”
“没有旗,也没有披甲青壮。”斥候咽了口唾沫,“全是老弱妇孺,看穿着是赤狼部的人。赶着几辆破车,驮着些破烂帐篷,冻死好几个了,正往西北方向走。”
朱棣眉头一皱。赤狼部,应该是昨日被恩克洗劫的那个小部落,他们觉得太小了就没去。
“围住,一个也别放走。”朱棣收刀入鞘:“挑几个识路的带回来,其余人原地看押。”
李景隆抬手拦住传令兵,“带几个人回来,他们未必肯说真话。”
朱棣皱眉:“那就审到他们说。”
“这支队伍顶着白毛风向西北走,目的地多半就是王庭。”李景隆抬手拦住朱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王爷,对付心怀仇恨的人,用刀是最下乘的手段。蓝闹儿,点五十轻骑,随本公上前。”
“其余人封锁外围。发现瓦剌斥候,直接扣下。”
“得令!”
蓝闹儿立刻招呼人手。
朱棣看着李景隆的背影,冷哼一声,策马跟上。他倒要看看,这位大明曹国公不拔刀怎么让瓦剌人带路。
十里之后,风势稍弱。
雪坡下方,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几匹瘦骨嶙峋的驮马拉着破木车,车轮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辙痕。
队伍里没有青壮,老人互相搀扶,妇人把孩子裹在怀里。最后一辆车上躺着两具冻硬的尸体,草席已经被雪盖住一半。
马蹄声响起。
五十名骑兵从两侧展开,迅速封住雪坡。李景隆一行穿着缴获的瓦剌皮甲,外面挂着弯刀,连旗号都没打。
队伍顿时乱作一团。孩童大哭,老人瘫倒在地。
领头的年轻女子拔出弯刀,独自挡在最前。她约莫十八九岁,羊皮袄已经破了几处,脸颊被寒风割出细小血口。
那大双眼睛却很亮,也很凶。
李景隆翻身下马,没有带兵器。他步伐从容,走到女子面前五步站定。
他看着女子,用一口流利的蒙古语说道:“美丽的姑娘,这么大的雪,你们这是要去哪?”
阿丽娜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瓦剌人的皮甲,外面却披着极其名贵的狐皮大氅。身后的骑兵个个高头大马,眼神冷厉,绝不是普通的流浪部族。
“你们是什么人?”阿丽娜握紧弯刀,刀尖微颤,“恩克已经杀了我的阿布,抢光了我们的牛羊和精壮。你们若也来抢粮,车上只剩死人。”
后方,朱棣骑在马上,手按刀柄。他听得懂蒙古语,阿丽娜只要呼喊逃跑,他便会立刻封死这片雪坡。
李景隆却笑了。他笑得很温和,甚至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他抬起手,解开皮甲的搭扣,里面露出了大明国公的玄色蟒袍,金线在雪光下刺人眼球。
“看清楚,我们不是恩克的人。”李景隆看着阿丽娜,语气平静,“我们是大明人。”
此言一出,阿丽娜愣住了。
她身后那些互相依偎的老人也停止了哭泣,满脸错愕地望向这边。大明人?大明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大漠深处?
朱棣在后面眼皮狂跳。
李九江疯了?身处敌境,直接自爆身份?这要是走漏一点风声,三千人立刻就会成为整个瓦剌的活靶子!朱棣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只要对面有异动,他立刻下令灭口。
李景隆没有理会背后的杀气,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大明……”阿丽娜退后半步,刀尖对准李景隆的胸口,“明人来这里干什么?你们想打王庭?”
“不不不,我们是来帮你们的。”李景隆站定,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指了指脚下的雪地,声音洪亮,确保后方的老弱也能听见:“恩克倒行逆施,丧心病狂。他为了逃命,杀你们的父兄,抢你们的口粮。他想统合所有小部落去打女真,去送死。”
阿丽娜眼眶瞬间红了,阿布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
“美丽的姑娘。”李景隆放缓语调,目光真诚,“我叫李景隆,大明曹国公。我舅姥爷,是如今大明的皇帝。我表弟,是未来大明的皇帝。”
朱棣在后面听得嘴角直抽搐。这狗东西,这时候念家谱?把皇上和太孙搬出来忽悠一个瓦剌女人?
李景隆面不改色,继续输出:“我自幼饱读诗书,最见不得人间惨剧。此番率军深入大漠,不为抢掠,只为帮你的族人拨乱反正。”
他指着身后的五十名精骑:“我大明带甲百万,火炮万门。区区恩克,不过是丧家之犬。我们能杀他,能让你们过上安稳的日子,能让你们在冬天有茶喝,有盐吃,有暖和的棉衣穿。”
阿丽娜看着眼前这个英武帅气的男人,听着那些大得没边的承诺,脑子一阵发懵。
她只是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大明皇帝的亲戚?来帮我们?
李景隆看着她继续道:“恩克的六万骑兵已经折在黑云谷。苍狼王旗被炮火打断,他带着几百亲军逃回大漠。沿途杀人、抢马、焚粮,只为保住自己的汗位。”
阿丽娜呼吸一滞。
“你说谎!”一名老人厉声道,“恩克带走了六万勇士,明军怎可能全杀光?”
李景隆没有争辩,向蓝闹儿伸出手。
蓝闹儿从马袋中取出一块染血腰牌,又扔下一封盖着苍狼印记的征粮令。
“这是恩克怯薛军统领的腰牌。”
“这份征粮令,是从白鹿部拿到的,恩克这一路抢了不下十三个部落。”
李景隆看向那些饥寒交迫的老弱:“他回到王庭后,第一件事便是继续征兵。你们的孩子长到能握刀的年纪,也会被他送去填命。”
阿丽娜盯着那块腰牌,她认得怯薛军的狼首印记。恩克袭击赤狼部时,身边亲兵挂着同样的东西。
良久,阿丽娜脸色一颓,刀尖也垂了下去,试探着问道:“你……你真能让我族人活下去?”
“我大明人,从不说假话。”李景隆斩钉截铁。
“阿丽娜!不能信!”一名部落老者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明人狡诈!他们是来杀我们的!不能信啊!”
老人的喊声让阿丽娜猛地清醒过来。她再次举起刀,眼神挣扎。
李景隆没有反驳。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蓝闹儿。
蓝闹儿心领神会,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大步走上前,直接扔在阿丽娜脚边。
布袋散开,露出里面炒熟的麦饼、肉干,还有一小包珍贵的青盐。
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阿丽娜队伍里的几个孩童闻到味道,死死盯着地上的肉干,疯狂咽口水,但没有大人发话,谁也不敢动。
李景隆弯腰,捡起一块肉干,递到阿丽娜面前。
“恩克给你们留下的,是刀和风雪。”李景隆看着她的眼睛,“大明给你们的,是粮食和活路。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的族人,撑不过今晚的暴雪。”
阿丽娜看着那块肉干,又回头看了看冻得瑟瑟发抖的族人。
她本就是打算带着族人去王庭告状的。可就算到了王庭,那些大部落的首领真的会为赤狼部做主吗?恩克再怎么说也是可汗,而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草芥。
既然恩克不仁,杀了她的阿布,那还有什么情面好讲?
阿丽娜扔掉弯刀,一把接过肉干,转身塞进一个孩童的手里。
她转过身,直视李景隆。
“你们要我做什么?”
李景隆笑了,抬手指着西北方向,“很简单。带我去找恩克,我替你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