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弥漫。清川江北路,白茫茫一片。三千八百骑如黑色长龙,撕开雪幕。
“九江哥!看!”蓝闹儿猛勒缰绳。
雪地里,凌乱的马蹄印向三个方向延伸,还没被新雪完全覆盖。
蓝闹儿两眼放光,一把抽出马刀:“蹄印还没冻实,恩克最多早走半个时辰。给我五百骑,我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刀背。
李景隆神色冷峻,狐皮大氅上落满雪沫:“急什么。”
“九江哥,再不追……”
“闭嘴。”李景隆瞥他一眼。
蓝闹儿缩了缩脖子,悻悻插刀入鞘。
旁边,朱棣策马靠近,扫过雪地上的三路蹄印,眉头随即皱紧,“分兵疑阵?”
“恩克只剩五百怯薛军,分不起三路。”李景隆翻身下马,沿着蹄印走出数十步。
三名斥候凿开薄冰,冰层下的枯草刚被踩断,断口仍有湿意。西边两路蹄印看着杂乱,落蹄却浅,明显有人牵着备用马来回踩踏。
中间一路最窄,马蹄陷得也最深。
李景隆起身,马鞭指向西北,“中路才是真的。”
蓝闹儿精神一振:“那还等什么?”
“追上之后呢?”李景隆看向他,“你认得瓦剌王庭在什么地方?”
蓝闹儿嘴巴张了几下,悻悻把刀插回鞘中。
朱棣盯着李景隆,眼底忽然亮起寒光:“你想让恩克带路!”
李景隆笑了,“黑云谷埋了瓦剌六万主力,恩克也成了丧家之犬。眼下杀他,只值一颗脑袋。”
“留他几日,他能把咱们带到王庭。”
朱棣胸中战意瞬间烧起。漠北王庭位置不定,各部逐水草迁徙。没有熟悉道路的向导,明军纵有千里镜和舆图,也很难在风雪中锁定目标。
但恩克却一定认得回家的路。
“好!”朱棣大笑,牵动胸前伤势,脸色随即白了几分,他压住疼痛,眼神更加凌厉,“二丫头,本王还是小看你了啊。”
“传令!”李景隆翻身上马,“全军咬在三十里外,一人双马,轮换骑乘。马不解鞍,人不卸甲。”
“斥候只查蹄印、马粪和宿营灰烬,严禁靠近五里之内。”
“会蒙古话的全部调入前锋。恩克若放回头哨,一个也不能让他回去。”
“遵令!”
军令迅速传遍队伍。三千八百骑收起旗号,放慢马速,隐入越来越密的风雪。
李景隆又叫来三名亲信斥候,他取出纸笔,伏在马鞍上迅速写完军报,以血漆封口。
“分三路送回应天。”
“禀告殿下,北疆大局已定。臣李景隆、燕王朱棣,正率三千轻骑,出塞八百里,直捣瓦剌王庭!”
李景隆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此战未经请旨,请殿下治臣擅进之罪。”
三名斥候接过军报,抱拳上马。
“军报在人在!”
马蹄转向南方,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风雪更大了。
“走吧,四叔。”李景隆一抖缰绳,“看看恩克还能替咱带出多少军功。”
......
一天一夜。
清川江以北三百里,冰河横断雪原。
恩克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了许久。
风雪迷茫,天地间除了呼啸的北风,再无半点动静。
“大汗,明军没追来。”亲军统领喘着粗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们还要收拢几万降卒,哪敢追进大漠?”
恩克仰头大笑:“长生天护佑!明军进了大漠,也只会冻死在白毛风里!”
“长生天护佑!”
五百怯薛军跟着高呼,低迷的士气稍稍恢复。
笑声落下,恩克眼底的惊惧仍未散尽。
“大汗,黑云谷折了六万勇士。回到王庭以后,各部若来问罪……”亲军统领说到一半,便不敢继续。
“问罪?”恩克冷笑,“黑云谷兵败,全因阿哈出临阵背盟。女真人不忠不义,私通朱棣,放开北口,害死我瓦剌勇士。”
统领连忙低头,“大汗英明。”
阿哈出已死,建州主力也已投降。
活人想说什么,死人拦不住。
只要回到王庭,恩克仍是瓦剌之主。他可以借清算女真的名义压住各部,再从草原上拉起十万骑兵。
想到这里,恩克重新握紧刀柄,“留下十骑,藏进东面的河湾。”
“用马尾扫乱蹄印,再分两队踏出假路。若有明军跟来,立刻放响箭示警。”
“其余人继续北上。三十里外有赤狼部的小营,去那里换马取粮!”
半个时辰后,赤狼部营地升起浓烟。
恩克一脚踹翻部落首领,弯刀压在他的颈侧,“交出战马、干肉和皮袄!”
首领跪在雪中,满脸绝望,“大汗,牛羊已经被征过一次。再交,营里的老人和孩子撑不过下个月。”
“那是你们的命。”
刀光闪过,首领倒在苍狼旗下。怯薛军闯入帐篷,抢走最好的战马和羊肉,又砸开存放奶酪与皮货的木箱。
有人试图反抗,当场被射倒。
半个时辰后,五百骑换过坐骑,带着抢来的物资继续北逃。营地只剩哭声与燃烧的粮车。
一个多时辰后,南面出现大批骑兵。
蓝闹儿翻身下马,从灰烬里捡起半截羊腿,肉还带着余温。
“刚走。”他看向倒在苍狼旗下的部落首领,“恩克这狗东西,为了逃命,连自己人也抢。”
朱棣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首领死了,粮食被烧,马也被带走。”他望向李景隆,眼中渐渐浮起狠意,“李九江,恩克一路杀回王庭,各部会怎么看他?”
李景隆听懂了,“王爷想再点一把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朱棣冷笑,“咱们只需让更多人看见。”
李景隆沉吟片刻,拔出佩刀,“蓝闹儿!”
“末将在!”
“带人搜营。恩克留下的伤兵、亲信全部拿下,持械反抗者就地处置。”李景隆指向远处瑟缩的老弱,“他们集中到南面的帐篷,留下三日粮食和十匹驮马。”
蓝闹儿一怔,“还给他们留粮?”
“他们活着走到王庭,胜过咱们多射一万支箭。”李景隆蹲下身,从首领尸体旁捡起一块苍狼腰牌,“把恩克来过的痕迹留下,再烧掉半座粮仓。”
“我要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记住,是恩克杀了他们的首领,抢了过冬的牛羊。”
蓝闹儿咧开嘴:“明白了。咱们给他把罪名坐实!”
“还差一层。”李景隆回头看向三千八百骑,“收起明军旗号,外甲罩瓦剌皮袄,弯刀挂在外侧。”
“会蒙古话的人编入前锋,拿上怯薛军腰牌。白日避开大部落,入夜再动。”
“苍狼旗只让远处的人看见。靠近五十步者,全部扣下。”
不久后,一面残破的苍狼旗在风雪中升起。
三千八百骑遮住甲胄,沿恩克留下的道路继续向北,始终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恩克抢粮,他们便留下苍狼军令。
恩克杀人,他们便放大营中的恐慌。
遇到小型补给点,明军会在夜间封住四面,缴械守卫,焚去部分粮仓,再故意放走几名亲眼见过苍狼旗的人。
消息顺着迁徙路线迅速传开。
“恩克兵败了!”
“六万骑兵全死在黑云谷,他正在杀人灭口!”
“赤狼部首领被他砍了,白鹿部的战马也被抢光了!”
十五日,十三处营地,十三份盖着苍狼印记的征粮令。
沿途部落开始封锁营门,派人赶往王庭。还有几名与恩克结怨的首领连夜集结骑兵,发誓要为族人讨回公道。
明军也付出了代价。
七千余匹战马日夜轮换,仍有两百多匹倒在途中。
每次短暂休整,兽医都要检查马蹄与鞍伤。
朱棣颈侧的伤口也崩开过两次。军医重新缝合后,严令他每日必须在马车上休息一个时辰。
朱棣却坚持骑马。最终,李景隆命亲卫把他绑进了缴获的毡车。
燕王在车里骂了整整半个时辰。当天夜里,他又骑到了队伍最前。
......
追击的第十六日,大漠深处,狂风卷着沙雪。
明军的队伍在背风坡休整,几名士卒突然捂着肚子倒在雪地里,疯狂呕吐,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更有甚者,浑身发烫,意识模糊。
“怎么回事?”朱棣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王爷,弟兄们水土不服。”一名百户脸色苍白,“这几日喝了化开的雪水,吃了半生的羊肉,很多人开始上吐下泻。”
朱棣心头一沉。
孤军深入最怕的不是敌军,而是疫病。一旦蔓延开来,不用恩克动手,这三千多人就得全交代在草原上。
“全军停止取生雪!”
李景隆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册子。册子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军医大典》。
朱棣愣住:“这什么玩意儿?”
李景隆翻开册子,熟练地找到一页:“殿下命周王主持,讲武堂军医共同增订。出征将校人手一册。”
朱棣眼角抽搐。老五编的医书?他怎么不知道?
李景隆翻到疫病一篇,递给医官。
“按军册处置。”
“病号移到下风口,单独设营。取水区、烧水区、排污区全部分开,任何人不得混用器皿。”
“饮水烧开后继续滚沸半刻。病号每碗温水加一撮盐、两撮糖,少量多次服用。”
“生肉重新煮熟。碗筷用沸水烫洗,排泄物撒石灰深埋。用烈酒擦洗器具和双手......”
百户如获至宝,立刻带人去办。
蓝闹儿捏着鼻子灌下一碗盐糖水,脸皱成一团。
“九江哥,这玩意儿又咸又甜,真能救命?”
“能不能救命,半日后看。”
李景隆盯着他,“你再敢吃半生羊肉,本公先让军医给你灌三碗。”
四周将士忍不住笑出声。
朱棣却没有笑,他拿过《军医大典》,快速翻了几页。
冻伤、箭创、断骨、腹泻、坏血、营地取水……
每一项都写着具体处置方法。这册子无法替人冲锋,却能让更多士卒活着走出草原。
“老五钻了半辈子药圃,最后还是被允熥拉来给大军卖命。”朱棣摇了摇头。
“殿下说过,军医多救一个士卒,大明便少发一份抚恤,多留一个老兵。”李景隆收回军册,“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这些细处。”
朱棣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北方。
“恩克离王庭还有多远?”
“斥候回报,最多还有两天的路程。”李景隆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现在的瓦剌王庭,恐怕早就炸开锅了。”
朱棣握住刀柄,露出笑意。
“恩克以为逃回王庭就能继续做大汗。等他回到王庭,希望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