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沈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照片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但他的手没有颤抖——只有指节泛白,像是一块被冻僵的石头。
苏晚晴看到他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识沈逸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震颤。
“你母亲……是红星机械厂的职工?”苏晚晴小心翼翼地问。
沈逸没有回答。他盯着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目光像是在辨认一件埋藏了太久的旧物。
“她不是职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应急灯的嗡嗡声淹没,“她是林卫国的妻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让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凝滞了几秒。
李正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什么?”
“林卫国是我继父。”沈逸缓缓说出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改嫁给他那年,我五岁。”
苏晚晴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回想起沈逸之前提到林卫国时的语气——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那种跟普通老警察不一样的关切。她原本以为那是因为林卫国给过他帮助,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深的一层关系。
李正明皱起眉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没必要。”沈逸把照片翻转过来,目光再次落在背面那行字上,“我一直以为我妈是病死的。心脏病——林卫国是这么告诉我的,医院也是这么写的。那年我十岁,什么都不懂。办完丧事之后,我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了一句"你妈身体不好",之后就再也没提过。”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我不知道。”沈逸打断李正明的话,“我一直不知道。直到现在。”
他把照片举起来,让应急灯的光线更清楚地照亮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笔压很深,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笔迹是谁的?”苏晚晴问。
沈逸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林卫国的字迹。他的字我认得——没有这么潦草。”
“会不会是王文杰的父亲写的?”李正明猜测,“他把账本和照片一起藏在这里的?”
“有可能。”沈逸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那些面孔。林卫国的笑容很轻松,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女人站在他身边,微微侧着头,靠在林卫国的肩膀上,姿态里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昵。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女人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架纸飞机。
沈逸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看了很久。
是他自己。
但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不记得去过永安船厂,不记得见过身后的那个码头,不记得母亲穿过那件碎花连衣裙。
记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块,留下一个光滑的断层。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苏晚晴轻声问。
“沈婉清。”沈逸说,“跟我姓。”
“她跟林卫国结婚之后,没改姓?”
“没有。”沈逸放下照片,“我妈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说她嫁的是林卫国这个人,不是嫁给他家的姓。林卫国也由着她,两个人感情一直很好。”
至少在沈逸的记忆里,是很好的。
他闭上眼,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母亲的影像,但能抓住的画面寥寥无几——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唱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谣。那些画面太老了,老得褪了色,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光影。
“是谁把你母亲的照片藏在这里的?”李正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如果能找到这个人,也许就能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逸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
“你妈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真相。而这个人把这行字写在照片的背后,又把照片藏在042号保险箱的位置,就是为了等某一天有人找到它。
也许在等的人,就是他。
“找。”沈逸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有人把东西留在这里等我发现,那就说明他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
他环顾地下室——墙壁光秃秃的,地面除了那个被撬开的保险箱和掀开的瓷砖,再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总感觉这个房间还藏着什么,像是某个角落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看着他。
“回到上面去。”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这栋泵房不止这一层。”
三人回到一层,沈逸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用手在墙面上敲敲打打。李正明和苏晚晴分头搜索另外几间砖房,但都一无所获。
沈逸走到泵房的操作台前,台面上落满了灰尘,几个按钮已经锈死,指示灯全部熄灭。他俯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操作台的底部——
有一根管道的接头处,缠着一圈铁丝,像是被人后来加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根铁丝,发现它没有固定在任何管道上,而是连着一个隐蔽的拉环。沈逸的心跳加快了一拍,握住拉环,用力一拉。
咔嗒一声。
操作台的侧面弹开了一扇小门——只有三十厘米见方,藏在操作台的框架里,如果不特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沈逸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质的盒子,触手冰凉,表面有一些凹凸不平的花纹。
他把盒子抽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鞋盒大小的铁皮盒子,没有锁,只有一枚搭扣。沈逸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文件、几张旧照片,还有一盘磁带。
沈逸拿起磁带看了一眼——是一盘普通的索尼录音带,标签上贴着“2001-03-12”的字样。
“录音带?”苏晚晴凑过来,“这年头可不好找播放设备了。”
“我有办法。”沈逸把磁带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我认识一个老刑警,他那里还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他把盒子夹在腋下,转身走出泵房。李正明和苏晚晴跟在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走到车边时,沈逸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泵房的轮廓,目光在那扇破碎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
“怎么了?”苏晚晴问。
沈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泵房屋顶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根避雷针,直直地指向天空。但避雷针的基座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是一面小红旗。
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在灰扑扑的屋顶上,依然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来过这里之后,留了一个标记。”沈逸收回目光,拉开车门,“而且这个标记,是留给我的。”
“你怎么知道是留给你的?”
沈逸没有回答,只是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没法解释那种直觉——但在看到那面小红旗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遥远的画面:母亲抱着他,指着远处烟囱上的一面旗子,笑着说:“你看,红色的,像不像我们家的灯笼?”
那是他关于母亲的,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