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府城外。
连绵十数里的浩大军营拔地而起。
整座御营呈前窄后宽的偃月形,面朝西南九江方向。
大营背后紧紧依傍着安庆府城坚固的城墙,预留出了最稳妥的撤退与补给通道。
大军驻扎,分作四层。
最外围的游哨线,早撒到了距主营二十里外。
精锐的夜不收与尖骑化整为零,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江岸与官道上游弋,遇警即举火鸣镝,须臾间便能将讯息传回中军。
越过深沟,便是广阔的外营,这里是扈从主力部队的驻地。
燕云军三万将士与宗卫营两万精锐按着严苛的营制分左右翼扎营,每一营独立成块,营与营之间严格留出两丈宽的防火通道。
骑兵营与火器营分据两翼,随时可以出击;辎重营与粮草营稳稳压在后阵,靠近安庆府城与取水的水源地。
再往里,是气氛更加肃杀的内营。
勇卫营的百战老卒、随驾的文武百官以及锦衣卫缇骑皆驻扎于此。
内操军顶盔贯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核心御帐环绕得密不透风。
闲杂人等若敢无令跨越营区,根本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天子的御帐矗立在正中,帐内陈设极简。
御帐外,两根合抱粗的旗杆高耸。白日里,巨幅黄龙大纛迎着江风猎猎作响;夜幕降临,则升起硕大的羊角明灯,给大军指引着方向。
御帐两侧,配帐林立。
东侧是司礼监随驾太监的值房,以及御膳房、御药房;
西侧则是内阁辅臣与兵部尚书的临时值房,大臣们和衣而卧,随时等候天子召见。
而在御帐正前方,立着一座更为宽敞的中军议事大帐,帐中摆满武将班次,中央陈列巨大的沙盘,每日军议皆在此地。
(写这一大段布局,就想说,不是南渡时候的仓惶模样了。)
此时,御帐外围。
锦衣卫大汉将军身披锃亮的明光重甲,手持金瓜斧钺,寸步不离地宿卫。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沙哑的尖喝,厚重的御帐门帘被掀开。
朱由检外披精钢罩甲,腰挎天子剑,跨出御帐。
江风吹拂着他颌下的胡须,走出帐外,翻身跨上准备好的御马。
跟在他身后的,是如今大军最核心的将帅与重臣。
宗卫营主帅唐王朱聿键,燕云军主帅梁安王张世泽,兵部尚书李邦华,以及一众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走,去各营看看。”朱由检开口道。
“臣等遵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外营走去。
大军行军至此,扎下这连营十里的硬寨,朱由检终于有时间亲眼看看,他倾注内帑练出来的燕云军和宗卫营,如今是个什么成色。
鼓角争鸣,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明面上的检阅,规矩而宏大。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近万将士排成整齐的方阵,见到黄龙大纛移来,齐齐单膝跪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直冲云霄,震得长江水泛起层层波浪。
朱由检立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
随着张世泽令旗挥舞,燕云军的长枪阵严整推进,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落足都踩在同一个点上,震得脚下木台发颤。
紧接着,火器营上前。
“第一段,举铳!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中,浓白的硝烟腾起。
三段击的阵型轮转无滞,火力连绵不绝。
随后,战马嘶鸣,云骑从校场边缘席卷而过,马刀劈砍着草人,刀光雪亮。
一系列常规科目的演练,进退有据,军容严整。
张世泽站在台阶下,胸膛挺起,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自豪。
这支燕云军是他一手操练起来的,能练到这个地步,他自认兜得住天子的重托。
然而,朱由检看完了火器齐射与阵型变换,脸上并没有他们期盼的那种狂喜与出言大赏。
他一言不发,按着腰间的天子剑,直接走下点将台。
“陛下,燕云军的阵列,称得上强军,左良玉那些乌合之众若敢来犯,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兵部尚书李邦华跟在身侧,捋着胡须赞叹。
朱由检脚步未停,侧头扫了李邦华一眼:
“李卿,兵书上写的花架子,排练得再好看,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未必管用。
大明以前的卫所兵,校阅时难道不威风?打起建虏来,还不是一触即溃?”
此言一出,后头的张世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了脸上的自得。
“走,军容在,军心更得在!”
朱由检没按着兵部提前安排的干净路线回营,中途一转方向,径直朝着燕云军的兵卒营房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暗查,让随行众将纷纷变色。
以往天子阅兵,历来只是坐在高台上看个热闹,这直接下到底层营房,根本没有提前准备的功夫。
跨进一座普通百户营区,正在歇息的兵卒们大惊失色,慌乱地要伏地跪拜。
“免礼,站着回话。”
朱由检大步走到一个面庞黝黑的兵卒面前。
他没看那兵卒的脸,上手一把扯住兵卒身上的棉甲。
手指在甲裙内侧用力一捏,随后屈起关节,在护心镜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声音清脆厚实,棉甲内层的铁片既厚且硬,连片完整,护心镜也打磨得光滑无痕,没有抹泥充数的假冒品。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下移,落在这兵卒腰间的雁翎刀上。他直接伸手握住刀柄,“呛啷”一声抽出半截刀身。
阳光下,刀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刃口全无半点卷刃与锈斑。
“刀保养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朱由检将刀送回刀鞘,盯着这个紧张得直抖的汉子。
“回……回陛下话,小人叫二牛,顺天府大兴县人。”兵卒结结巴巴地答道。
朱由检一伸手,抓起二牛粗糙的右手,翻开手掌。
那掌心和虎口处,全是厚得如老树皮般的黄色老茧,只有长年累月握刀、端重型火铳,才能磨出这样一双杀人的手。
“二牛,朕问你,军需官发给你的火药,有没有受潮?弹丸有没有缺斤短两?”
朱由检直接问道。
二牛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昂起黑红的脸膛大声吼道:
“回皇上的话!没受潮!咱们的火药都是用双层油纸包得死死的,装在竹筒里,平时连洗脸水都不敢沾半滴!
弹丸发下来,咱们总旗拿着碎银秤一个个过!
谁敢从咱们保命的家伙什里扣出一分一毫,咱们当场就能掏刀子劁了他!”
这句粗俗透顶的军汉粗话,听得后头的张世泽冷汗顺着脖子流,刚要张嘴训斥,朱由检却大笑出声。
“好!就该这般!”
朱由检一转身,大步走到旁边的火器存放坑,手一伸,亲自撬开两个沉闷的木箱。
拆开牛皮纸,抓起一小把火药,放在掌心两指之间细细捻了捻。
火药干燥细腻,颗粒均匀,全无旧年中原卫所军中那种掺杂土沙泥灰的黑心劣迹。
将火药倒回牛皮纸,转身面对这整个营区内百双透着狂热的眼睛。
“你们的军饷,按时发到你们手里没?每月的肉食,吃进肚子里没?”
朱由检的声音在风中荡开。
营房前,数百名兵卒听到这句话,眼眶齐刷刷就红了,成片跪倒在地。
一名脸膛带疤的老卒敲着自己的硬皮胸甲,吼声震耳:
“陛下恩典!咱们弟兄现在的饷银,连一文钱铜板都没被上面剥过,按月实打实发到双手里!
以往在旧营,弟兄们连顿陈米粥都喝不饱。如今进了燕云军,三天准有一顿大块肥猪肉!
这全是陛下内帑的银子,弟兄们肚子里有油水,心里头清清楚楚!”
“陛下给咱们老家分田,给咱们饭吃!”
二牛在一旁扯着大嗓门厉叫,眼珠子通红。
“谁敢反陛下,咱们就杀他全家,扒了他的骨头皮!”
看着这群杀气腾腾、满眼死心塌地的底卒,朱由检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是兵!
这才是他朱由检抄了贪官、砸锅卖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抠出来,硬生生锻造出来的国之重器!
朱由检转过身,凌厉如尖刀的目光,从张世泽、唐王和李邦华这些高官将领脸上一寸寸刮过。
朱由检一指地上的糙汉们。
“这就是朕的将士!不是对岸那些军阀头子手底下一群吃空饷、喝兵血、抢劫百姓的乌合之众!”
“他们手里拿的是大明的实饷,握着的是朕给的好刀好火药!
底下的这些弟兄,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更清楚自己为什么死!
这等悍卒,只要刀锋所向,必定所向披靡!”
下方文武百官见陛下终于龙颜大悦,纷纷行军礼。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诛尽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