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三月初一,徐州。
春寒料峭的夜风拍打在总兵府厚重的窗棂上。
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拔步床剧烈的摇晃,终于在一声低沉粗粝的嘶吼中归于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脂粉香和情欲的气味。
邢氏将压在身上那具布满刀疤的壮硕汉子微微推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了口气,丰腴艳丽的面庞上潮红未退。
“死鬼,你先起来,压得老娘喘不过气了。”
邢氏嗔骂了一句,手掌在那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拍了一记。
高杰闷哼一声,翻身仰躺在榻上,顺势将邢氏揽入怀中。
那双粗糙的大手搂着女人的腰肢,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
“夫人呐……”高杰的嗓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完全没了白日在辕门外点兵时的跋扈。“老子这次,差一点点就回不来见你了。”
济宁城外的那场血战,成了高杰挥之不去的梦魇。
八旗铁骑的冲锋,满地的残肢断臂,若非昌平伯李守鑅率军死战救援,他高杰的脑袋早就被建奴的马刀削了去,挂在多铎的认旗底下了。
“你看看朝廷发下来的恩赏!”
高杰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死伤了多少弟兄?老底子都快打没了!可金陵那帮瞎了眼的狗官,给咱们的赏赐却是最薄的!
其它几路哪一个不比咱们拿得多?这摆明了是拿咱们当后娘养的,让咱们去填建奴的刀口!”
邢氏静静地听着丈夫的抱怨,没有立刻出言宽慰。
崇祯七年,高杰还是李自成麾下的得力大将。
久攻陇州不克,损兵折将,李自成生性多疑,不仅对他大发雷霆,更怀疑他与明军将领贺人龙暗中勾结,一道军令,直接将高杰从前线撤回,发配到后方老营驻守。
而那时的邢氏,正是李自成的结发妻子,主管着大顺军老营的后勤与物资发放。
高杰回营后,每日需频繁与邢氏交接符验、申领军械粮饷。
李自成常年征战在外,疏于内顾,高杰年轻气盛、英武挺拔,而邢氏亦正值盛年。一来二去,几番眉目传情,两人便在这刀光剑影的流贼大营里,生出了足以千刀万剐的私情。
那段日子,高杰终日活在恐惧之中。陇州战败被猜忌,暗通明将的嫌疑未洗清,若是再让李自成发现自己睡了他的主母,高杰知道,自己会被点天灯熬成油。
是邢氏,在那个最要命的关口,替他做出了决断。
她敏锐地看透了李自成的凉薄,直截了当地告诉高杰:“留在此地必死无疑。”
凭借着掌管军饷物资的便利,邢氏暗中筹备了大量的金银细软,拉拢了一批心腹亲兵,带着高杰连夜叛逃,降了大明。
从那时起,高杰对这个女人充满依赖。
高杰的兵马军纪极差,南下江北后沿途劫掠,引发剧烈民愤。但军中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骄兵悍将,面对这位“美而艳,然严毅”的统帅夫人,却无不悚惕战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高帅能活到今天,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凭夫人谋划。
(大概交代一下两人怎么给李自成戴绿帽子的)
邢氏坐起身,扯过一件绸衣披在圆润的肩头上。她收敛了方才床笫间的媚态,目光变得冷静。
“抱怨有什么用?朝廷不给,咱们就自己挣。”
邢氏转头看着榻上的高杰,条分缕析地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拢济宁退下来的溃散残部。
就地在徐州左近募兵补编,银子我来筹,粮草我来调,必须优先保住咱们这三万人的建制架子不垮!架子倒了,咱们在这江北就真成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高杰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在理。只是新招的兵,不顶用啊。”
“不顶用也得练!”
邢氏柳眉倒竖,语气严厉起来。
“整肃军纪,补全防守阵型与侦查体系!打仗的事情,排兵布阵,你比我懂,我不多嘴。
但我警告你,管好底下那些杀才!别让他们再像以往那样,纵兵劫掠、祸害百姓!”
“朝廷这次发下来的抚恤不少,陛下到了南京,倒是比以前大方了不少,咱们再掏点底子,一定把这次死伤的弟兄抚恤给足了。”
高杰点头:“那是自然!都是老子出生入死的弟兄。”
邢氏盯着高杰的眼睛,语重心长:
“你必须明白,咱们是流贼出身,这次在济宁,咱们虽死伤惨重,但也是实打实地出了大力,陛下圣明,亦有赏赐。
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在这大明朝堂上,毫无根基,没有派系。若只靠着手里这点兵马硬撑,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些文官玩死!”
高杰烦躁地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坐起身来,粗声粗气地嚷道:“朝中那些酸腐文臣,哪一个不是用鼻孔看人?见到咱们,就像躲避瘟神一样!
哪怕是马士英那个老狐狸,也只能说是有点利益上的干系,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跑得比谁都快!
咱们就算舔着脸、带着金山银山去登门,人家也不乐意待见咱们这群“贼胚子”啊!”
“谁让你去交好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了?”
邢氏冷哼一声,眼中精光一闪。
“这次济宁大捷,昌平伯李守鑅于你有救命之恩。这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最好的一条线!正好借此机会,与李守鑅加强联系。”
高杰一愣,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江湖草莽出身的人,把“义”字看得极重。
战场上替自己挡刀救命的交情,那是过命的兄弟。
“夫人,这不妥吧?”高杰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抗拒。
“昌平伯带着兵,在死人堆里把我高杰硬生生拽出来的!这是天大的恩情!
我高杰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岂可在这救命之恩里,掺杂进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这不是糟蹋了人家的恩义吗!”
“放屁!”
邢氏突然发作,怒目圆睁,一巴掌拍在高杰大腿上。
“少给老娘来这套江湖义气!”
邢氏指着高杰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痛骂:
“你以为这是在绿林道上占山为王吗?这是大明的朝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又不是不让你去报恩,借着报恩的机会,加强与昌平伯的联系,怎么就成了算计?”
高杰被一顿数落,缩了缩脖子。
邢氏扯过锦被盖住心口,声音放平缓。
“昌平伯是实打实的新贵。
你真以为金陵城里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能容得下咱们?想在这大明朝堂上站稳脚跟,必须得找个武勋靠山。”
“济宁大捷,陛下连个文官督师都没派,全由武将打硬仗。
这风向还看不明白?陛下要重用武将。武勋这棵大树,咱必须搭上。”
“哪天你真挣个爵位回来,我也捞个诰命夫人当当,这辈子也就不用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贼婆娘了。”
“光有恩情顶个屁用。
得把恩情变成交情,交情变成实打实的利益。
高家老小,还有外头那几万张嘴,才能在这乱世里活得长久。”
高杰被训得哑口无言,粗糙的大手覆上邢氏的手背,干笑两声:
“我就是个大老粗,脑子不转弯。你点个道,咱们具体咋办?”
邢氏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是徐州总兵,刚打完仗,不能擅离驻地。明日挑个最机灵的心腹,替你去颍州跑一趟。”
“礼必须重。”邢氏拨算盘似的报出家底。
“开私库。提黄金两千两,白银三万两。挑最好的精铁铠甲五十副,辽东大马一百匹。连夜装车,送去拜谒昌平伯。”
“让底下人把姿态放低,磕头磕响些。
递上拜帖,就说等江防安稳了,入京述职时再去谢恩。”
高杰听得直点头:“这法子稳。报了恩,搭了线,这么厚的身家砸下去,李守鑅定能明白咱们的诚意。”
“光送礼,不够。”
邢氏凑近半寸,温热的呼吸打在高杰侧脸上。
“金银马匹是死物。花完了,人情也就散了。
想彻底洗掉身上这层流贼的皮,让高家在大明扎下根……”
邢氏按住高杰的胸口。
“让咱们儿子,拜李守鑅当义父。”
高杰猛地从榻上坐直身子。
认干亲!
大明朝最讲究门第出身。
真要成了,高家小主子就不再是贼寇种,而是堂堂大明伯爵、天子心腹将领的义子!
这两家就算彻底绑在一块了。
“这能行吗?”高杰嗓门不自觉拔高。
“人家现在是伯爵,天子跟前的红人。能看得上咱们这种半路投诚的粗汉?”
“事在人为。”邢氏冷哼。
“救命之恩在前,几大车的金银大马在后,外加你徐州总兵的实权。
李守鑅不傻,他在朝堂上初露头角,同样需要外镇武将做强援。”
她指尖划过高杰手上的厚茧。
“去办。为了儿子,大明朝的天,咱们高家拼了命也得撕开条缝挤进去。”
高杰望着妻子那张在烛火下显得异常坚毅的面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又是一次豪赌,就像当年逃离老营时一样。
(昨天生日,跟家人出去吃饭,更新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