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留都的喧嚣被厚重的朱漆宫门挡在外面。
乾清宫西暖阁内,王承恩捧着一盏君山银针,轻手轻脚搁在御案边沿。
做完这些,王承恩转过身,将殿内伺候的几名内侍无声挥退。
朱由检手指悬在御案那张江防舆图上方。指腹从南京一路逆流而上,划过池州、安庆,最终停在湖广交界的九江与武昌。
图上的山川河流,是一盘已布好,针对左良玉,甚至是针对李自成的杀局。
王承恩候在侧后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挪上前,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倒在地。
“皇爷……”王承恩声音拘谨。
朱由检应了一声:“讲。”
“此番御驾西巡,安庆紧邻江防前线,刀剑无眼。行在的宿卫调拨、御宝文书的经手,处处都得有最妥帖的旧人盯着。”
王承恩深深叩首。
“奴婢恳请随驾扈从,统领内操军精锐随行护驾,掌理行在司礼监事务。奴婢不跟着皇爷,这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刚才在朝会上,皇帝拿王振举例,表明了阉人之患,也没有明旨示意司礼监如何行事,王承恩只能大着胆子开口。
生怕皇帝以留都事繁为由拒绝,王承恩不等朱由检开口,急急忙忙补上一句。
“留都宫里的事,奴婢全都安排妥当了。李凤翔老成持重,留着伺候太子殿下、监守宫禁,必出不了岔子。
内官监、御马监各留了副手主事,日常庶务照旧打理。若有大事,即刻八百里加急奏送行在。奴婢敢拿这颗脑袋担保,留都断不会出半分差池!”
朱由检收回手。
“朕何时提过不带你去?”
王承恩身子一僵。
朱由检端起茶盏,拂去茶沫:“起来办差。内操军你亲自挑人,行在的规矩,得比在紫禁城时更严格。”
“奴婢遵旨!奴婢谢皇爷恩典!”王承恩重重磕了个头,手脚麻利爬起身。
“去办事,另外把太子叫来。”朱由检抿了一口茶。
“奴婢遵旨。”
半个时辰后,皇太子朱慈烺快步走进西暖阁。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储君常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眉眼间尚有少年的青涩,身形却已然抽长。
“儿臣慈烺,参见父皇。”
朱慈烺行了大礼,额头触地,十分规矩。
“免礼,赐座。”朱由检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朱慈烺谢恩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朱由检打量着眼前的长子。
朱慈烺虽曾奉旨先行南下,在南京独自待过一段时日,见识过些风浪,但此刻听闻要正式监国,整个人绷得极紧,局促不安全写在脸上。
这惶恐太正常了。
满朝文武,范景文刚正不阿,倪元璐清正严明,钱谦益暗藏机锋。
这些在宦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绝非十六岁的太子能轻易驾驭,朱由检在十七岁的时候便经历过这些,自然明白。
朱慈烺怕自己才德不足,镇不住这帮老臣。更怕皇帝一走,自己被这群文官架空,裹挟着做出违逆圣意之事。
“怎么?怕了?”朱由检放下茶盏,一语道破。
朱慈烺慌忙起身又要跪下:“儿臣……”
“坐着回话。”朱由检压了压手。
“无妨,朕晓得你在担惊受怕。范景文和倪元璐都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朝堂上的错综复杂,远非书本上的圣贤道理可解。
你不必自乱阵脚,一切,朕都安排好了。”
朱由检声音沉稳:“规矩,朕在朝堂上已经立下。
留都的权柄,朕拆分得明明白白。你只需按部就班便可。天塌不下来。”
听着父皇的话,朱慈烺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出声:“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监国期间,六部百司送来的折子,究竟哪些事儿臣需要据理力争、强硬干涉?哪些事,又该顺水推舟?”
这是一个储君最本能的困惑。权力的边界,往往比权力本身更难把握。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当年在北京城最后几夜那般,抛出了考题。
“父皇问你一个问题,你且仔细想想。”
朱慈烺立刻正襟危坐:“请父皇出题。”
“一百两银子,由你和另外一个人分。你来定数目。”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你定好之后,他若点头同意,这笔银子你们分走。他若摇头拒绝,你们两人皆分文不得。”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慈烺,你分给他多少?”
朱慈烺愣了一下,眉头微蹙,陷入沉思。这不是朝政,却胜似朝政。
他习惯了孔孟之道,习惯了中庸平和。
片刻后,朱慈烺仰起脸。
“儿臣以为,分他五十两最合适。若求稳妥,分他五十一两。”
“缘由?”朱由检不置可否。
“五五之数,天下至公,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朱慈烺认真作答。
“若分他五十一两,儿臣吃些亏,他占了便宜,心里舒坦,此事必成。让一步,换个皆大欢喜。”
比起自己赚得最多,这位大明太子更在意的是不出错和双方都满意。
这是传统东宫教育刻在骨子里的温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压住桌沿。
“好,那父皇再问你。”
朱由检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压迫感。“规矩对你来说不变,银子还是这一百两。”
他停顿片刻。
“但告诉那个人,这笔银子可能是一百两,也可能是一千两。”
朱慈烺僵在原地。
“现在,你该怎么分?”朱由检问完后坐下,让太子慢慢思考。
暖阁内陷入沉寂。
朱慈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不确定到底是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如果自己依旧分给他五十两,对方可能会觉得,总数明明是一千两,你居然只分我五十,自己独吞九百五?
差距如此之大,必定拒绝!
那如果分他九十九两呢?自己只留一两?
朱慈烺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分九十九两,对方更会认为总数是一千两,你还是吞了九百多两!
贪欲一旦被信息的不对等点燃,便是个无底洞。
哪怕自己把一百两全给他,对方或许还会觉得你在私藏剩下的九百两。
依旧给五十两,然后拼命向对方解释,明确地告诉他这总数就是一百两?
可对方凭什么信你?
在这场迷雾中,信任是最廉价的东西。只要对方心里那个“一千两”的影子还在,你怎么分,在对方眼里都是掠夺,都是不公。
朱慈烺悲哀地发现,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皆大欢喜”与儒家法则,在贪婪与猜忌面前无计可施。
“父皇……”朱慈烺攥住衣摆,声音里透着无力。
“儿臣……暂时想不明白。”
朱由检看着有些挫败的长子。
“想不明白也无妨。”朱由检走上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力道沉稳。
“这天下,这朝堂,这拥兵自重的军阀,就是那个不知道底牌、却死咬着朝廷有一千两的人。”
朱由检转身背着手,面朝殿门。
“你给五十,他嫌少,你全部一百两都给他,他依然觉得你在敲骨吸髓。
你扯着嗓子告诉他国库只有一百两,他只会当你是个满嘴谎话的昏君。”
“这,就是朕为何要亲自率军去安庆,而不是像满朝文武说的那样去安抚、去赐银。”
朱由检转过头。
“记着,当规矩怎么定都无法让贪婪者满意时,大明的天子,不需要再费尽心机去分银子。”
朱慈烺呆呆地看着父皇高大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好监国,慢慢琢磨。”
朱由检摆了摆手。
“希望等父皇西巡回来,面对这个局,你能有你自己的答案。”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朱慈烺起身躬身行礼,原本慌乱的心,总算找到了定海针。
夜幕四合。
朱由检按了按眉心。
“摆驾坤宁宫。”
王承恩躬身领命,提了灯笼在前引路。
江南三月的夜风透着阴冷。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的路,朱由检走得很慢,白日里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对太子的帝王心术,在此刻尽数敛去。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进出,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朱由检跨过门槛。
正殿的黄花梨大案前,周皇后正低着头,一件件整理着衣物。
全是最厚实的棉布中衣、纳了千层底的布鞋、便于骑射的窄袖箭衣。
最上面搭着一件玄色大氅,料子粗糙耐磨,仅在领口滚了一圈黑貂皮防风。
全是军中行军的实用物件。
听见脚步声,周皇后转身屈膝。
“陛下。”语气平和。
朱由检挥退左右。殿内只剩夫妻二人。
他拿起案上一件中衣。厚实,细密,没半点花哨,针线走得极紧。
“朕驻跸安庆,又不去阵前厮杀,哪用得着这些。”朱由检开口。
周皇后拿回中衣,重新叠平齐整。
“安庆紧挨着九江,江上风大。军中不比内廷,多穿些总归是好的。”
她又拿过一双马靴,牛皮靴底鞣制得极硬。
“臣妾听说军中行路费鞋,多备几双换着穿,没坏处。”
字字句句,全是吃穿用度。
左良玉、大顺军、亲征的凶险,她半个字没提。
从北京南下的那路血雨腥风,让她太清楚刀剑无眼。
但她是皇后。不能哭,不能劝,更不能给大明的天子添一分拖累。
朱由检看着那双因为缝制硬牛皮而发红的手,反手将她握住。
“在担心朕。”
周皇后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底到底还是泛起一层水汽,硬生生忍住没落下来。
“臣妾只盼陛下早去早回,保重圣躬。”
“朕定会安然无恙。”
朱由检把她拉进怀里。那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行在距前线数百里,身边五万精锐。
唐王、梁安王、许平安都在,郑家水师封锁大江。”
朱由检拍着她的后背。
“此行在大明境内,万无一失。”
“臣妾信。”周皇后靠在他胸膛上,声音发闷。
“可臣妾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朕也不踏实。”
朱由检直言。
“大明如今千疮百孔,左良玉手下的兵马不解决,江南永无宁日。”
他松开手,直视着周皇后。
“朕要让天下骄兵悍将看清楚,这江山,姓朱!朕此行,是去避战,更是去收权。”
“慈烺那边,朕留了范景文和倪元璐辅佐。你在后宫,多看顾他。他性子软,这监国的担子,够他熬的。”
周皇后点头应下:“臣妾明白。只是太子年幼,确实难为他了。”
“不难为他,以后怎么接下重任。”
朱由检视线落回那堆行装上。
“今夜,朕歇在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