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41章 两权相害取其轻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腊月的冷风顺着奉天门宽大的门洞往里猛灌,冷气透骨。 卯时,丹墀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南京六部、都察院的红袍绿袍,五府勋臣的蟒服禽兽,全在寒气里缩着脖子。 乾清宫里那道中旨,在朝会上宣读。 魏国公之子徐文爵,署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事,下个月袭爵。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一个连重孝都没出、爵位还没正式走完科抄首尾的少年。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 王承恩揣着手立在御阶旁,纹丝不动。 朝班刚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甡便跨出班列。 手里笏板高举。 “臣有本奏!”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 “讲。” 吴甡双膝砸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陛下特命魏国公嫡子徐文爵署南京守备,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勋戚班列那边,几道人影微微一晃,没人出声。 吴甡伏地再拜。 “南京守备掌五府与京营,配合操江御史共守江防,乃留都锁钥! 徐文爵年方十五,尚未袭爵,未历军旅,未有军功,亦未历军政。 臣未闻以垂髫少年当此重任者!” 话音未落,科道班列里呼啦啦连出数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名给事中跪在吴甡身旁,扯着嗓子高呼。 “自成祖以来,南京守备皆用勋臣宿将。 徐弘基公在日,尚且谨慎持重。今小公爷年幼未更事,如何号令京营?如何节制江防?” 文臣班列前头,礼部尚书钱谦益缓步出列。 捧着笏板的双手极稳。 “陛下,礼部稽考旧制:魏国公一脉世守南京,乃是世袭其爵,并非世袭其职。 爵者,乃祖宗酬功之赏,例由嫡嗣承袭;官者,乃陛下临朝授任,必当量才而用。” 钱谦益躬下身子。 “徐文爵为忠肃公遗孤,朝廷从优抚恤,臣无异议。 然守备之任,事关留都安危,不可因袭爵而并授军权。此例一开,恐后世以恩典乱军政。” 老狐狸的话术,刀切豆腐两面光。 军权跟他无关,但表面谈规矩,实质是争话语权。 殿里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朱由检没接茬。 这时候,谁先急,谁就输了气势。 李邦华立在班中,脸色铁青。 史可法垂着头,不发一言。 他们心里清楚,南京这帮勋贵平日里互相扯皮,到了兵权二字上,立刻就能抱成一团。 又一名御史重重叩首。 “陛下!守备乃留都之胆。 若号令不行,京营生乱,江防有失,谁担此责?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宿将!”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请另择宿将!” 请愿的呼声连成一片,大有逼宫的架势。 朱由检视线从文臣那边,慢慢移向右侧的勋贵班列。 “科道说了半日,诸位勋臣怎么成哑巴了?” 这句话抛出来,忻城伯赵之龙终于站不住了。 一品朝服穿戴板正,胸前麒麟补依旧赫赫生威,强自按捺心绪,硬挺住笔直的腰杆。 他在南京勋臣里资历极老,门生故旧遍布京营各卫。 跨出班列,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臣等本不敢妄议天子用人。” 朱由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既不敢妄议,那就退下。” 赵之龙僵在原地。 殿内有几个文官强行把头低下去,双肩微耸。 赵之龙咬紧后槽牙,身子躬得更低。 “臣斗胆直言!陛下用徐文爵,名为优恤忠肃公之后,实则恐怕是要借小公爷年幼,将南京兵权归于守备太监韩赞周之手!” 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大殿内议论声再起。 王承恩的眼皮抬了一下。 赵之龙继续说着: “南京旧制,外有守备勋臣,内有守备太监,旁有兵部参赞,三方共议军务,以防偏废。 今徐文爵年幼,万事不能独断,实际号令必出韩赞周。 如此一来,勋臣反受阉人节制,名位倒置,臣恐祖制不安,人心不服!” “臣附议!” 诚意伯刘孔昭大步跨出躬身立在一旁。 他脾气火爆,嗓门震得大殿直嗡。 “我等勋裔,世受国恩! 守南京,护长江,虽不敢言功劳,也不曾负了大明。 陛下若要整饬京营,臣等愿听旨。可要让勋臣俯首于阉竖之下,臣等万万不能受!” 王承恩跨出半步。 朱由检抬手。 刘孔昭越吼越来劲。 “徐文爵是忠肃公遗孤,臣等亦敬他父亲忠勤。 可小公爷年纪摆在那儿,连营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压得住卫所老卒? 若因号令不行,营中哗变,江防溃散,难道要让一个孩子来扛这天大的罪过!” 赵之龙顺势接话。 “陛下,臣等绝非争权。臣等是怕留都生乱!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宗庙陵寝所在,万万不可因一时恩典坏了大局!” 钱谦益微微侧过头。 “南京军务,历来须守备、太监、兵部会议而行。若小公爷不能议事,韩赞周一言而决,文臣参赞亦成虚设。” 一唱一和。 从徐文爵年幼,扯到太监专权,最后把矛头直指御座。 这是在抵抗皇帝,不要借着徐文爵的名头,来夺他们手里的兵权。 朱由检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 “江宁王尸骨未寒。” 语气平淡。 “今日你们就在这奉天殿上,口口声声说他的儿子不配署理守备。” 赵之龙心里一突,急忙跪地叩首。 “臣绝无此意!” “你有。” 朱由检起身。 一步步走下御阶。 “既然都觉得徐文爵年幼,难当重任!” 朱由检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不用徐文爵的话。” 不少人绷紧的后背猛地松弛下来。 赵之龙低着头,面部肌肉扯动了一下。 朱由检俯视着这群大明的柱石。 “任命梁安王张世泽,为南京守备。诸位爱卿,没意见了吧?” 殿内突然多出几道急促倒气的呼吸声。 梁安王张世泽! 英国公一脉! 北京京营被英国公府攥了多少年?如今张世泽跟皇上到了江南,手里捏着精锐的燕云军。 要是再让他任南京守备的位置,这朝堂哪还有他们这些留都勋臣说话的份! 赵之龙整个人木了。 文臣班列里,钱谦益的手指扣紧了笏板,指腹泛出青白。 几个老资格的言官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敢开腔。 朱由检看着众人。 “怎么不说话了?” “张世泽难道不是勋臣宿将?英国公一脉难道不是开国功臣?燕云军不是如今大明精锐?” 他往前逼近半步。 “你们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守备要用成年、久任、有威望的勋臣吗? 梁安王随朕一路杀出重围,整练新军,军中威信无人能及。 让他来掌南京守备,朕看最是合适!” 刘孔昭张了张嘴,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赵之龙硬着头皮拱手。 “陛下……梁安王固然尊贵,可南京守备向来由留都勋臣协理。 英国.......梁安王根基在北,突然接掌留都兵权,恐怕……恐怕水土不服。” 朱由检盯着他,冷笑出声。 “方才你们说徐文爵年幼,现在又说梁安王水土不服。” 赵之龙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朕看你们不是怕徐文爵年幼!也不是怕韩赞周专权!更不是怕什么祖制坏了!” 朱由检猛地抬手,直指勋臣班列。 “你们是怕南京的兵权,不在你们手里!” 几个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侯伯,齐刷刷哑了火。 赵之龙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臣等受国恩二百余年,绝不敢有私心。” “没有私心?”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 “李邦华。” 李邦华跨出文臣班列,双手捧着一份奏疏。 “臣在。” “南京京营清丈田亩,查出多少隐占的军田?” 李邦华翻开奏疏,声音洪亮,大殿内听得一清二楚。 “回陛下,初步清丈,京营及诸卫所隐占军田一万八千余顷。 其中文书不清、挂名借佃者最多,尚未查完。”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吃空饷呢?” 李邦华合上奏疏。 “南京京营名册兵额十万有余,实点者,不足三万,且多为老弱病残。其余或亡故未销,或逃散未报,皆被将官冒领军饷。” 朱由检视线扫过跪在前排的勋臣。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南京?” 刘孔昭急了,连声辩解。 “陛下,积弊非一日之寒,臣等接手不过数年,亦在整饬! 只是旧制盘根错节,牵涉甚多……” “牵涉甚多,所以不查?” 朱由检直接截断他的话。 “牵涉甚多,所以让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拿朝廷的钱粮,养你们各家府上的家丁?” 刘孔昭的脑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万万不敢!” 清丈军屯此前就查了,他们也配合了。皇帝之前不发难,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发难,就是想以此胁迫他们妥协。 赵之龙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只得继续开口: “陛下,臣等绝无抗旨之心。陛下南幸以来,清丈田亩,整顿京营,臣等皆全力配合。忠肃公在日,臣等也不曾阻挠。” 他抬起脸,眼底憋出了血丝。 “只是如今陛下突然以幼公署守备,又调燕云军入南京各门,臣等心中惶恐。” “臣等祖上随太祖高皇帝打天下,血染江淮,尸填城壕。 二百余年,南京勋臣守着孝陵,守着留都。陛下今日如此,莫不是寒了吾等的心?” (是靖难功臣,但是也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 这话一出,勋臣班列里立刻跪倒一片,齐声喊冤。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只求陛下勿疑!” “陛下清丈田亩,臣等无有不从。只是南京勋臣若尽失兵柄,朝野内外必以为陛下轻弃功臣之后,寒了天下武人之心!” 刘孔昭嗓音嘶哑,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执拗: “臣等岂是吝惜兵权?陛下一道明旨下来,便是将臣等名下所有护院庄丁尽数遣散,臣等也不敢有半分推诿。” “可若让天下人都说,开国勋裔不如一个太监,不如一个未成丁的娃娃,臣等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文官们全低着头装死。 又不是夺他们的权,谁接茬谁沾一身腥。 史可法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 他出列躬身道: “臣以为,整饬京营势在必行。 但诸位勋臣所忧,亦非全无道理。徐文爵年幼,仓促上任守备,确需辅佐。 若处置太急,恐人心摇动。” 朱由检低头看着他。 “史卿也觉得朕错了?” 史可法把头埋得更低。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留都生乱。” 朱由检没有马上回话,沉默片刻再开口: “徐文爵署南京守备,不是因为他会打仗,也不是因为他年纪小好摆布。” “是因为徐弘基在朕南幸之初,替朕查田亩,清空饷,整京营!” “魏国公府自有长辈帮衬,你们这些叔伯也可以帮衬。” 皇帝这番话算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韩赞周为守备太监,只管内廷监军,不得越过徐文爵擅发军令。” “南京兵部参赞机务,照旧会同议事。” “谁敢假借内廷之名夺勋臣体面,朕第一个拿他问罪!” 王承恩立在柱子旁,把腰弯得更深了。 这句话,敲打勋臣,也敲打内廷。 赵之龙和刘孔昭的呼吸顺畅了些。 可朱由检的话还没完。 “燕云军三千人入守南京各门。南京京营旧部除必要守备,分批编入燕云军操练。” 这道旨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军田清丈,空饷核销,照旧查下去。” 朱由检条理清晰,借着此事将这章程彻底铺开。 “谁心里没鬼,朕自然不会亏待。谁借祖制之名拦着朝廷整兵,朕的刀也不认人。” 赵之龙咬紧牙关,此事再争,便是由梁安王接手,那他们更没话语权,只得叩首。 “臣遵旨。” 身后几位勋臣见状跟着叩首领旨。 “臣遵旨。” 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群人。 “你们要体面,朕可以给。你们要兵权,也可以拿建虏和流贼的脑袋来换。” “可若还想拿祖宗的功劳,压今日的大明。”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朕不答应。”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