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端着咖啡杯,目光锁在窗外那两个便装男人身上。
他们跟得很专业。一前一后呈斜对角站位,和老魏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走路的速度完全匹配老魏的步频,拐弯的时候还会刻意慢半拍,避免和目标同时出现在视野转角处。
这不是临时凑数的巡逻便衣,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跟踪小组。
老魏浑然不觉。他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斗笠压得低低的,沿着霞飞路往西走去。如果他按照平时的习惯,最终会走到一条通向南市区的弄堂里,那里有他经常使用的第二处藏身点。
一旦特高课的人跟到那里,整个法租界的地下党交通线都可能被端掉。
郑耀先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他不能直接出面提醒老魏。如果一个特务处的副区长在大街上跟一个穿雨衣的陌生人搭话,任何有经验的跟踪者都会立刻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那样的话,不仅老魏暴露了,他自己的风筝身份也悬了。
他也不能打电话给据点让人来接应老魏。法租界的公用电话线路是公开的,任何通话都可能被监听,而且,特高课敢在法租界公然跟踪地下党的交通员,说明他们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附近一定还有接应的人手,
但他可以搅浑水。
郑耀先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丢在桌上当茶资,然后下楼出了咖啡馆的后门,沿着一条小巷快步绕到了霞飞路的另一侧。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旁边,拿起听筒摇了几下手柄,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以后被接起来了。
“喂?”赵简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困倦,显然刚刚在打盹。
“我。”郑耀先压低了声音,“带上五个弟兄,全副武装,从后门出来,十分钟内赶到霞飞路和陕西南路交叉口东边第三条弄堂。进去以后不要犹豫,把里面的人全部按住。理由是走私烟土,有人举报弄堂里有武装走私犯。”
“走私烟土?”赵简之一下子清醒了,“六哥,那条弄堂里有走私犯?”
“没有。”郑耀先看了一眼窗外老魏的背影,他已经快走到陕西南路的拐角了,那两个跟踪者还在后面不远处,“但你进去以后会碰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穿便装的,身上可能带着枪,不管他们说什么身份,一律按倒在地铐起来,先打一顿再说。”
“明白。”赵简之没有多问一个字,电话咔嗒一声挂断了。
郑耀先放下听筒,沿着马路快步往陕西南路方向走去。他没有跑,步伐很快但很稳,像一个急着赶路的普通路人。
他到达陕西南路拐角的时候,老魏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一条弄堂口。那两个跟踪者也跟了进去,动作利落得像两条滑进草丛的蛇。
郑耀先没有跟过去。他在路对面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停了下来,点了一根烟,假装在等黄包车。
大约七分钟以后,赵简之到了。
六个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脚下踩着军靴,脸上带着那种特务处的人特有的凶相。赵简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橡胶棍,棍头上缠着铁丝。
“就是这条弄堂?”赵简之看了一眼弄堂口。
“进去。”郑耀先的烟刚抽了一半,声音很平静,“看到可疑的人直接按住,不要留情面。法租界的规矩,缉私是不需要搜查令的。”
赵简之二话不说,带着五个弟兄鱼贯冲进了弄堂。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弄堂里的空间狭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石库门房子,地上积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脏水。那两个特高课的便衣正蹲在弄堂中段的一个拐角处,其中一个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型望远镜,准备观察老魏进了哪栋房子。
他们没有料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帮带着武器的特务。
赵简之的第一棍直接打在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一声闷哼就栽倒在了泥水里。第二个人反应快了一些,手伸进怀里要掏枪,但还没等他摸到枪柄就被两个特务处的弟兄从左右两边同时扑上来按在了地上,脸朝下摁进了脏水里。
“别动!特务处缉私!”赵简之一脚踩在那人的后背上,弯腰把他怀里的手枪抽了出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南部十四式。日本货。好家伙,走私犯连枪都是日本的。”
那个被按在泥水里的男人挣扎着想抬头说话,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含含糊糊地喊了几句日语。
“听不懂。”赵简之又补了一棍,打在他的肩胛骨上,“在中国的地界上说中国话。”
那人吃痛之下终于用中文叫了出来:“我们是特高课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特高课?”赵简之做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弟兄们,这两个走私犯不光卖日本枪,还冒充日本特务。拘了拘了,回去慢慢审。”
两个便衣被五花大绑地拖出了弄堂。
在弄堂的另一头,老魏已经从一扇侧门悄悄钻了出去,消失在了南市区的街巷里。他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刚才距离暴露只差了不到三十秒。
郑耀先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赵简之把两个鼻青脸肿的便衣塞进了一辆黄包车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特务处的流氓做派有时候比任何精密的反跟踪技术都好使。你跟我玩暗战?我跟你玩明抢,不讲道理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赵简之处理完两个便衣以后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六哥,两个硕鼠,身上摸出来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一本日语写的小本子,还有一台微型照相机。说是特高课的,爆粗口了。”
“抵赖了?”
“开始抵赖,后来被打了两下就老实了。”赵简之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没让他们报出来历,就说是走私的,开了一张缉获单,关在据点地下室先凉两天。”
“关两天就放了。”郑耀先说,“不用审,也不用报。两天以后把人丢到法租界巷子口,让他们自己滚回去。”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就去安排了。
郑耀先把烟头掐灭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转身往回走,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霞飞路的另一端,大约两百米外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透过车窗的帘缝看着这一切。
井上清一郎。
他看到了自己的两个跟踪手被特务处的人按在泥水里暴打的全过程,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慢慢地收回了目光,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郑耀先,霞飞路,弄堂,交通员?”
写完以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口袋里。
他还不确定,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太巧了。特务处的人出现在弄堂里的时间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一切。
而那个操控者,十有八九就是郑耀先,
但操控什么?保护谁?为什么一个特务处的副区长会在法租界的弄堂里保护一个穿雨衣的陌生人?
答案还不清楚,但线索正在一根一根地连接起来。
轿车发动了,缓缓驶离了霞飞路。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秋雨打在法国梧桐树叶上沙沙作响,很快就把弄堂口的打斗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时间像一列不停站的火车,载着上海和上海的每一个人,飞速驶向更深的黑暗。
三天以后。
1937年10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郑耀先正在据点二楼整理最近几天的电讯截获记录。周其昌已经把井上的短波转报波长和报码间隔整理成册,前线几个临时监听点正在加紧布设,日军的空中校射将越来越难以得逞。
宋孝安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份最新的战报摘要。
“六哥,前线的形势不大好。”宋孝安放下手里的纸笔,脸色凝重,“大场镇那边的国军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获得补给了。日军的海军陆战队和装甲部队一直在缩小包围圈,如果大场镇守不住,闸北整个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知道宋孝安说的是实话。淞沪会战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月,国军在这里投入了七十万人,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而日军的增援部队还在不断地从海上涨上来,像浪潮一样,一波还没退,下一波又压上来了。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简之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右臂上缠着一条被鲜血浸透的绷带,脸上全是泥巴和血污混在一起的痕迹。
“六哥!”他的声音嘶哑而急迫,“前线全线溃退了!大场镇今天下午四点失守,八十八师已经退到了四行仓库,谢团长带着四百多号弟兄要在那里死守断后!”
郑耀先猛地站了起来。
四行仓库,苏州河北岸。那是闸北最后一个还在中国军队手里的据点。
如果四行仓库也丢了,整个闸北就彻底沦陷了。
而四行仓库的对面,隔着一条苏州河,就是租界。到时候几十万上海市民将隔着一条河,亲眼目睹自己的军队和敌人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淞沪会战打到现在,最惨烈、最悲壮的一幕,即将在苏州河畔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