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报完坐标以后,把电话听筒递给了宋孝安,自己蹲下来仔细端详地板上那个定时发报装置。
机械装置的外壳是一个扁平的铝制盒子,大概两个巴掌大小,被巧妙地嵌在了钟楼地板的两块木板之间。盒子的顶盖已经被弹开了,露出了里面精密的齿轮和弹簧。一个标准的德国钟表发条充当了动力源,旁边是一排按照特定间距排列的金属触点,每个触点代表一个莫尔斯码的“点”或“划”。
当发条走完预设的时间以后,一根铜制的拨片会依次划过这些触点,自动完成一整组电码的发送。
“绝了。”郑耀先自言自语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叹。
这套装置的设计思路极其巧妙也极其残忍。井上清一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发报员活着回去。发报员的任务就是在自杀之前把坐标输入机械装置,然后用自己的死亡来制造一个假象,让特务处以为已经堵住了源头。
而真正的发报,是在发报员死后才自动完成的。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被审讯。
郑耀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闸北方向不断闪烁着炮火的橘红色光芒。江湾镇的方向暂时还是一片安静,高射炮连应该正在进入阵地展开部署。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二分。
从日军在上海附近的几个机场起飞,轰炸机编队到达江湾镇上空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如果转报机在七点三十五分左右完成了坐标广播,那轰炸机最早八点一刻就会到达目标上空。
留给周其昌的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六哥,老周那边回话了。”宋孝安抓着听筒跑过来,“他说转报机已经拼装完毕,但是有个问题,天线在搬运过程中弯了一截,他需要重新校准方向,否则报码会飘,日军监听员未必听得完整。他问你,能不能给他十分钟。”
“他有五分钟。”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告诉他,不需要百分之百的精度,只要报码清楚、格式对、重复得比原报更完整就行。日军的地面引导站和随队无线员在收到两组不同的修正坐标以后,最容易采信最后、最清楚、最完整的那一组,这是他们自己定的收报规矩,现在我们用他们的规矩来坑他们。”
宋孝安还是有些担心:“万一日军发现收到了两组不同的信号怎么办?”
“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郑耀先摇了摇头,“轰炸机临近目标前,最怕的是地面修正报来得迟。两组坐标前后差不了多少,他们不会在天上慢慢核账,只会按最后一组清楚报码修正航线。井上用转报点给我下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会用同样的收报习惯反过来打他。”
宋孝安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传达命令。
郑耀先独自站在钟楼顶层的窗前,目光越过一片废墟,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江湾镇方向。
如果周其昌能在五分钟内完成校准并发射假坐标,日军轰炸机就会被引向一个错误的位置,但问题是,他给周其昌报的那个假坐标并不是一个随机的地点。
那个坐标点是调查科在江湾前沿的一个秘密前哨站。
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坐标,不是因为他对调查科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因为这个前哨站的位置恰好在真实炮兵阵地的西南方向大约三公里处,正好符合轰炸机在修正航线时的合理偏差范围。如果他给出一个离真实目标太远的坐标,日军飞行员和后方的指挥部都会起疑心,下次就不会再相信这个频段上的信号了。
三公里。
这个距离足以让高射炮连安然无恙,又不至于远到让日军觉得不合理,
但调查科那个前哨站里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郑耀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调查科在江湾的那个前哨站,编制大概十五到二十人,负责前线的情报搜集和策反工作。自从水产行事件以后,调查科在上海的残部一直对特务处怀恨在心,多次在暗中使绊子搞破坏。
他们会死人,
但如果他不这么做,死的就是高射炮连的上百号弟兄和六门价值连城的德制88毫米高射炮。
高射炮连活着,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击落日军的轰炸机,保护更多的前线士兵。调查科的前哨站死几个人虽然可惜,但从战局的角度来看,高射炮连的价值远远高于一个情报前哨站,
而且,调查科的人也不会全死。日军的轰炸精度再高,也不可能把一栋楼炸得一个人不剩。会有伤亡,但不会全军覆没。
他在心里做完了这道冰冷的算术题,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的夜风很凉,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味。
“六哥!”宋孝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一丝激动,“老周说,转报机已经校准完毕,假坐标已经发出去了!同一组报码连续重复了两遍,每一组都抄得很清楚!”
郑耀先闭上了眼睛。
两遍,足够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站在钟楼的窗前一动不动地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来,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闸北方向的炮火不时地照亮一小块天幕,随即又归于沉寂。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快一个月,闸北、虹口、杨行、大场,每一寸土地都被反复争夺过无数遍,塞进去的人命多得已经没人数得清。
而他现在做的事,是在这场绞肉机的背后再开一个战场。一个没有炮火、没有冲锋、没有旗帜的战场,但死亡率一样惊人。
宋孝安和赵简之也没有打扰他。两个人守在楼梯口,一个拿着电话听筒听动静,一个蹲在哑巴的尸体旁边搜身。赵简之从哑巴的衣服里翻出了一把备用短刀和一个小型指北针,另外还有一片封了蜡的药片,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气味。
“六哥,这个东西有点像氰化物。”赵简之把药片举起来给郑耀先看了一眼。
“归你了。”郑耀先看都没看,“百毒不侵。”
赵简之摸了摸鼻子,把药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八点十七分。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像是一群巨大的蜜蜂在夜空中盘旋。
是轰炸机群。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透过窗户往西南方向看去。
三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排成品字形编队,在大约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上稳稳地飞过来,机翼下方挂满了航空炸弹。它们越过了江湾镇上空,但没有投弹,而是继续往西南方向飞去。
飞向了假坐标的位置。
几秒钟后,爆炸声震天动地。
即使隔着三公里多的距离,郑耀先依然能感受到脚下的地板在轻微震颤。西南方向的天空被火光照亮了,橘红色的蘑菇云从爆炸点腾起来,伴随着连续不断的二次爆炸声。
那是调查科前哨站方向。
赵简之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六哥,炸了。”
“我看到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方向……”赵简之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调查科的人驻扎的地方。”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郑耀先转过身来,从窗前走开,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日军轰炸精度不够,坐标偏了几公里,炸错了地方,这种事在淞沪战场上每天都在发生。”
赵简之张了张嘴,看了看郑耀先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六哥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这些年跟在六哥身边,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宋孝安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六哥,老周问,他要不要把转报机拆掉?”
“不拆。”郑耀先想了想,“留着它,说不定还有用。告诉小高,把今晚转报机发出的假坐标全部记录下来,包括发信时间、持续时长、报码格式和工作波长,以后写战报要用。”
“明白。”
郑耀先走到桌前,用手帕把发报员尸体旁边的坐标纸条和机械装置仔细擦干净了指纹,然后原样放回了原处。
“走。”他说,“把哑巴的尸体留在这里,其余的东西别动。我要让井上来看看现场,让他知道他的人是怎么死的。”
三个人沿着楼梯快速下撤,消失在了夜色中。
身后的钟楼里,那口铜钟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像是在为今晚死去的人唱一首无人听到的挽歌。
远处的江湾镇方向,高射炮连正在安静地完成部署。六门88毫米高射炮的炮口整齐地指向了夜空,等待着明天的战斗。
它们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