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昏暗的出租屋内,烟蒂扔了满地,啤酒瓶歪歪扭扭堆在茶几一角。
孙天豪三天没洗的头发又乱又痒,他伸手抓了几下,又立刻握回鼠标,目光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屋子里炸了开来。
孙天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捞起手机划开,语气冲得要命:“谁啊?爷正忙着呢,有屁赶紧放。”
电话那头传出一道清晰的女声:“您好,这里是京市殡仪馆,请问是孙天豪先生吗?”
“您母亲不幸在京市离世,遗体暂存馆内,需要家属尽快前来认领,办理手续......”
话还没全部听完,孙天豪当场就笑出了声,他只当是新型的电信诈骗,火气瞬间翻涌上来,对着电话破口大骂道:“死妈玩意儿,你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编瞎话也不打个草稿,赶紧滚远点,再打过来我直接报警抓你们这群骗子!”
然后不等对方再说半句,孙天豪就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屏幕上的游戏显示输了,他“艹”了一声,把鼠标砸远。
女友倩倩洗完澡出来,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可是你妈这两天确实没有什么消息啊。”
“以前她一天至少给你打八个电话呢。”
孙天豪这才开始研究刚才打过来的那串号码,网上一查,还真的能够查出确实是殡仪馆的对外专线。
但竟然在那么远的外地?
他立刻骑上电瓶车去了火车站。
殡仪馆内,日光灯森冷。
孙天豪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停尸间,他左右张望着,工作人员拉开了冷藏柜,慢慢将白布掀开。
躺着的女尸半边脑袋都被削掉了。
“呕......”孙天豪扶着墙壁,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母亲怎么会独自来京。
而且凌晨还在外面晃悠,然后很不幸运地被收垃圾的车给撞了?
孙天豪念头一转,倏地想起了几天前的那通电话。
母亲和他说她有一张存有六百万的银行卡?
六......百万,那可是六百万啊!
孙天豪当即拉住了身旁的工作人员,急切追问袁艳霞的随身物品放在了哪里。
他翻遍收纳袋里的所有东西,手机、钱包、零碎首饰......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压根没看见那张银行卡的影子。
“是不是你们私藏了?”孙天豪情绪激动起来,抓着一个男人的衣领就拔高嗓门质问道:“你们这群见钱眼开的东西。”
“把我的六百万还给我!”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这几日看新闻,也算是了解这具尸体的死亡情况。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先生,遗体随身物品我们全部清点完毕都在这里,没有遗漏。至于你口中的赔偿款项,不归殡仪馆负责。”
“相关事宜你要去对应管辖单位咨询,我们这边一概不清楚。”
孙天豪胸口堵着一口气离开了殡仪馆。
他身上没钱,运不回母亲的尸体,就威胁殡仪馆有本事直接把他妈妈的遗体扔到马路上。
女友倩倩也一起跟了过来,扯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亲爱的,咱们难得来这里一次,不好好玩玩吗?”
“而且人家要住大酒店啦......我看网上说这个澜庭酒店不错,我在这里拍照肯定很出片,你带我去住好不好?”
孙天豪不耐烦地抽回了他的手臂,“老子是什么有钱人吗?”
他真的会弄死那个害他没了六百万的人。
倩倩一下子就生气了。
孙天豪连忙哄道:“宝贝,咱们这次来京市又不是来玩的,你也看到了,我妈现在还躺在殡仪馆里尸骨未寒呢......”
“再说了,你说的那家酒店最便宜都要一千多呢,哪里来这个钱。”
话音刚落,一道清凉的女声响起:“我可以请你们两个人住。”
孙天豪皱起眉头,但一抬头看到面前是个年轻漂亮,穿戴富贵的女人后,又舒展了眉眼。
倩倩带着一丝敌意上前:“你是什么人?”
“欸!”孙天豪连忙拉住女友,笑着问:“您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面前的女人半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墨镜,低声道:“叫我唐小姐就行。”
她开门见山道:“你知不知道,你母亲还有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就是她,间接害死了你的母亲。”
“你难道一点都不恨吗?如果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孙天豪反应过来。
——那六百万还是有希望的。
他和女友倩倩一起顺利入住了澜庭酒店。
为了哄女朋友开心,这段日子,他还让女朋友随便买东西,看中什么都能买,反正他不管怎样都会抢回那六百万。
但是,在跟踪过他的那位姐姐一天后。
孙天豪放弃了先前的想法。
他的姐姐这么有钱,姐夫一看也知道是非富即贵的那种人,他就只要六百万,似乎也太亏了吧?
倩倩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对着镜子扭了下腰,她低声道:“亲爱的,我觉得六百万也挺多的了。”
“你们虽然是姐弟,但从小连面都没见过,甚至极有可能还是你妈为了生你这个儿子才把你姐姐抛弃的,人家凭什么要给你钱......”
话还没说完,孙天豪打断吼道:“你给老子闭嘴!那钱要到了,难道不是给你花的吗?”
倩倩已然噤声,不敢再多嘴。
男朋友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识过的狠戾。
总不可能还为了拿钱而杀人吧......
曲韵处理了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终于抬起头,觉得脖子都有些酸痛了。
不过今天能按时下班就好,还得去接陆谨行放学呢。
窗外原本平和的天色,忽然之间乌云密布。
曲韵站到窗前,恰好看到有道闪电在不远处炸开,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刚才还白着的天空,硬生生被吞噬成了一片昏黄。
空气沉闷,办公室里笼罩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曲韵把窗户给关上了。
放在桌上的电话响起,是陆均赫打来的,声音温柔:“我先去接儿子放学吧,一会儿下雨,校门口肯定堵车。”
“接完儿子,再一起来酒店接你下班,怎么样?”
曲韵嗯了一声,回答道:“那你路上慢点开,或者你接完儿子就直接回家,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话音未落,就遭到了陆均赫的否决。
他懒洋洋道:“不行。”
“在我这儿,你也是个每天出门上学的宝宝。”
哪里有让宝宝一个人回家的道理呢。
曲韵无奈地笑了一声,将电话挂断。
空气里的潮湿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以前还挺喜欢闻这种下雨前的味道,今天不知怎么了,胸口闷得如同塞了一团棉絮似的。
还是下楼去灯光亮一点的大厅里等吧......
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曲韵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砸在玻璃门上。
曲韵转头走到了礼宾台,轻声叮嘱几位正在值班的同事,“外头雨太大,把我们储备的雨伞都搬到门口,但凡有进出的客人,都主动送伞,别让大家淋着。”
说完后,曲韵也没有去一边休息,拎起一捆雨伞,一起站在了旋转门内。
身旁的女同事捧着一盒新买的黄油曲奇递到她手边,“曲经理,您尝尝这个。”
“今天中午多谢您自掏腰包,请我们这么多人吃大餐,太好吃了!”
曲韵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客气了,不用放在心上的。”
蓦地,她面前笼罩下两道阴影。
一男一女打扮得些许浮夸,廉价潮牌配着夸张的十字架,男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他们看样子是打算冒雨外出。
曲韵见状,双手递出一把黑胶长柄雨伞,礼貌地说道:“两位客人,外面正下着暴雨,带上伞再出门吧。”
孙天豪伸手接过伞,忽然一顿。
他目光落到曲韵的脸上,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唇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斜笑。
曲韵被凝视得有些不太舒服。
但是她依旧维持着礼貌姿态,“先生,请问您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孙天豪没说话,拿着雨伞牵着女朋友走进了旋转门。
两人走出去后,两个同事把脑袋凑到一起,小声嘀咕道:“你看见刚才的那两个人没?”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负担得起咱们酒店客房消费的人啊。”
“我有点印象,我记得前台说当初办理入住时不是他俩付的钱,是另外一个带墨镜的女人过来刷的卡,出手可大方了,直接交代前台让他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曲韵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制止了两个人的闲聊,语气严肃了起来,“私下议论客人是服务行业的大忌,万一被客人听见,不仅影响酒店口碑,也显得我们专业素养不足。”
“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了。”
开口八卦的两个同事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不再多言。
曲韵也没再说什么,走到了门边,目光静静投向门外连绵不绝的暴雨。
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了酒店落客区,车身在雨水中泛着温润光泽。
有下班的同事走过来,笑着说道:“曲经理,是你老公来接你下班了吗?”
曲韵点了点头。
副驾驶的车门先被推开,一截短小白嫩的小腿探了出来,紧跟着小小的身子往下一跳。
陆谨行早已经看到了站在旋转门内的曲韵,他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妈妈!”
曲韵也准备走出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刚才的那对情侣并没有离开。
那个男人从满是破洞的牛仔裤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朝着某个方向转了一下。
而那个方向。
——就是她孩子正跑过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