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杲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宗罗睺极熟悉的东西——心虚。
可君王不能有错。
薛仁杲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来人——”
“大王!”
郝瑗从角落快步出列,拱手急谏。
“万万不可诛杀宗罗将军!”
薛仁杲转头,目光阴沉。
郝瑗没有退,迎着那道目光:“今日陇右诸羌未叛,只因宗罗将军尚在!宗罗将军在,羌胡诸部便还有主心骨,便还认大秦的旗号!若大王今日杀败将以泄愤——”
他一字一顿,重重道:“明日千里羌胡尽反,大秦再无寸土可守!”
薛仁杲的手从剑柄上松了半分。
郝瑗趁势上前一步:“唐军压境,大敌当前。自断臂膀,国必危亡!请大王三思!”
薛仁杲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剑柄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帐中的空气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他心里清清楚楚——是他猜忌宗罗睺,召回了主帅,葬送了西秦的野战主力。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良久。
薛仁杲冷冷地开了口。
“罢了。”
他转过身,背对宗罗睺。
“念你往日有功,免你死罪。”
帐中诸将微微松了口气。
“削去一切军职、剥夺兵权、废除官身。”
诸将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即日起,囚于折墌别院,禁足闭门,永不复用!”
薛仁杲说完,再不看宗罗睺一眼,大步走回案后坐下。
帐下诸将无人敢言,他们一个一个低着头,目光避开宗罗睺,也避开薛仁杲。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宜禄之败,罪不在宗罗睺。
是薛仁杲召回主帅,是羌胡渠帅酗酒失防。
可大王把这口锅,扣在了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头上。
宗罗睺深深一拜。
“臣……谢大王不杀之恩。”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出帐。
帐中诸将无一人为宗罗睺求情,也无一人敢抬头看薛仁杲。
军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
就在宗罗睺被押往别院、帐中人心散乱之际,探马疯狂冲入王帐。
“报——!”
那声音凄厉而急促,像一把刀劈开了堂中的沉闷。
“唐军连夜折返,趁高墌空虚,一举攻占高墌!李世民亲率全军,兵锋直指折墌,已到城外二十里!”
满堂皆惊。
薛仁杲猛地站起来,面色骤变。
高墌是折墌的南面门户,高墌一失,折墌便是敞开的。
郝瑗脸色煞白,立刻急谏:“大王!唐军新胜、士气滔天,且李世民用兵鬼神难测!我军主力尽丧,只剩两万亲卫,绝不可出城决战!”
他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揖。
“当坚壁清野、死守城池、拖延疲敌、以待时机!折墌城坚粮足,唐军远来,利在速战。只要闭门不出,耗其锐气,待其粮尽,不战可退!”
薛仁杲没有立刻回答,心里翻涌着的,却是另一番东西。
宗罗睺那个莽夫,都能在浅水原把李世民的唐军打得溃退,我凭什么做不到?
薛仁杲昂首大笑。
“郝先生太过怯懦!”
他环顾诸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李世民久病缠身、坐轮督军、疲师远奔!”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宗罗睺尚能破他,孤手握两万百战精锐,养精蓄锐、未损分毫!他已是残灯余烬,孤若避战,岂不为天下耻笑!”
郝瑗脸色煞白,抢上前一步,几乎跪了下来:“大王!此去必败啊!”
薛仁杲拂袖怒斥:“无需多言!你且上城观战,看孤如何踏破唐师!”
他大步跨出王帐,铁甲在身,佩剑铿锵作响。
“传我将令!全军出城!列阵野战!”
“今日孤,亲自斩李世民于阵前!”
折墌城南,旷野。
两军列阵,相距三里。
唐军阵前。
李世民一身素袍,面色惨白如纸,靠在木轮车的隐囊上。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布巾,咳嗽声一阵接一阵,沉闷而费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风一吹,那身宽大的素袍裹着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随时都会连人带车被掀倒。
他是真的病,真的虚弱,只剩一副残躯。
可那双眼睛,仍然亮。
对面。
西秦军阵前,薛仁杲披重甲,持一柄比寻常马槊更粗更长的重槊,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马具镶金嵌银,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
他身后两万精锐甲光森森,旌旗蔽野,气势汹汹。
薛仁杲双腿一夹马腹,乌骓踏尘而出,行至两军正中。
他将重槊横在身前,槊锋映着天光,冷森森一片。
他看向对面那辆木轮车,忽然大笑。
那笑声洪亮狂傲,在旷野上回荡,震得秦军阵中士气大振。
“李世民!”
他勒马横槊,声音如雷。
“人人说你天下名将!今日一看,不过一介病弱残躯!”
他环顾身后两万精锐,重槊向天一举。
“你带病疲师、奔走连日,军心已疲、体魄已溃!”
他将槊锋缓缓放平,直指李世民,一字一顿。
“今日,孤便在此,取你首级,定陇右、入关中!”
秦军阵中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李世民坐在轮椅上,微微抬眼:“薛仁杲,你赢不了我。”
薛仁杲怒极反笑:“你病入膏肓、坐椅督军,凭何挡我两万精锐?!”
“你心已乱、将已寒、军已崩。你争的是一时阵仗,我夺的是三军人心。今日折墌城外——你必败,薛氏必亡。”
薛仁杲脸色骤变,厉声咆哮:“胡言乱语!全军听令——冲锋!!”
身后一名老将策马上前,面色凝重:“大王,唐军虽疲,李世民诡计多端。不如先以步卒列阵试探,骑兵再后——”
“试探?”薛仁杲横槊打断他,语气中满是不耐,“孤养精蓄锐两月,两万精锐未损分毫!李世民奔走连日,连路都走不动了,还试探什么?”
老将不敢再言,只得退回阵中。
薛仁杲将重槊向前一劈:“全军——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