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羌胡兵从火堆旁跳起来,铠甲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往外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人撞倒在地——更多惊醒的羌胡兵从营房里涌出来,有的还在系裤子,有的在摸刀,有的扯着嗓子喊“唐军来了”。
可他们连唐军的影子都没看到,看到的是满城的大火,和浓烟里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混乱。
“粮仓!粮仓烧了!”
“府库也着了!”
“往北门跑!往北门跑!”
昨晚喝得最凶的几个渠帅,此刻还在醉梦里,被亲兵拖着从火里拽出来时,连裤子都没穿。
羌胡各部本就是松散联盟,各渠帅各领部曲,平时谁也不服谁。
此刻大难临头,没有人居中调度,没有人下令抵抗。
数万人挤在狭窄的街巷中,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哭喊声、咒骂声、马嘶声混在一起,比火声还响。
一个渠帅终于被亲兵扶上马背,他醉眼朦胧地环顾四周,扯着嗓子喊:“往北门!出城!”
可北门已经被唐军封死了。
侯君集率三千精锐,趁城中大乱之际,从南门攀城而上。
云梯搭上城头时,守城的羌胡兵早就跑光了——都去抢着逃命了,谁还顾得上看城墙?
城门从内侧打开,唐军涌入。
刘文静从东门杀入,殷开山从西门杀入,长孙顺德从北门封堵。
四路大军将宜禄城切成数块,每块里都是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羌胡兵。
“放下兵器者免死!”
“跪地不杀!”
唐军的呼喝声从四面响起。
有些羌胡兵当场扔了刀,跪在火堆旁;还想抵抗的,被唐军成排的枪阵逼退,然后被逼入火巷,活活烧死。
最惨的是那些挤在北门内街的。
数千人堵在一条窄巷里,前面是封死的城门,后面是步步逼近的唐军,两侧是熊熊燃烧的木屋。
火舌从两侧舔过来,将人群往中间挤。
前面的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再后面的人踩在踩人的人身上。
哭声、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火越烧越大,松脂和石漆把整座城变成了熔炉。
李世民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身旁的亲兵不忍看城中的惨状,微微偏过头去。
“传令下去,降者免死,不得妄杀。”
亲兵应声而去。
但这道命令传达到位时,已经有些迟了。
宜禄城中的火势已非人力所能控制,三万羌胡主力,烧死的、踩死的、被唐军斩杀的不计其数。
侥幸从北门冲出来的,也被长孙顺德的枪阵逼回火海。
到天色微明时,宜禄城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
木屋化为灰烬,粮仓只剩四堵焦黑的土墙,街巷中满是烧焦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三万羌胡主力,全军覆没。
生还者不过数千,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被唐军缴了兵器,押在城南空地上。
李世民在亲兵的推动下入城,车轮碾过焦黑的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看着满目疮痍。
“薛仁杲,你的手臂,断了。”
折墌城,王帐。
天刚亮,薛仁杲便起了身。
今日他要召见宗罗睺,鸿门宴已经备好——帐后藏着刀斧手,只等摔杯为号。
郝瑗站在帐门口,面色阴沉,几次欲言又止。
“大王,宗罗睺已到城外,随行不过数十亲卫。”一名亲信入帐禀报。
薛仁杲点点头,抚了抚腰间剑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来得极快,直奔王帐,铁蹄踏在石板地上,发出一串炸响。
薛仁杲皱眉:“何人纵马?”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已经跌跌撞撞闯入帐中。
他甲胄碎裂,满面烟灰,嘴唇干裂,眼中全是惊骇。
“大……大王!”信使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宜禄……宜禄没了!”
薛仁杲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唐军……唐军昨夜折返,火攻宜禄!城中大火,羌胡诸部醉卧,无人指挥,全军……全军覆没!李世民……李世民他……”
信使伏在地上,再也说不下去。
王帐中死一般寂静。
薛仁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可那剑柄似乎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发麻。
帐外,宗罗睺刚走到帐门口,便听见了信使那几句话。
他停住了脚步。
帐中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宗罗睺的脸色慢慢变白,又慢慢变青。
他的手指攥紧了腰间佩刀,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三万。
那三万兵马里,有跟随他多年的老部曲,有从陇西一路杀出来的兄弟,有被他亲手提拔的校尉、伍长、什长。
羌胡诸部的渠帅们虽然骄横,但都是听他号令的悍将。
一夜之间,全没了。
宗罗睺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薛仁杲转过头,看向宗罗睺。
他本想今日除掉这个人。
他怕宗罗睺功高震主,怕宗罗睺手握重兵不再俯首。
所以他釜底抽薪,召宗罗睺回折墌,把大军留在宜禄,交给那些互不统属的羌胡渠帅。
他亲手毁了自己的野战主力。
郝瑗站在一旁,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大王,”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听臣之言,大秦之势,去矣。”
薛仁杲忽然拍案而起。
“宗罗睺!”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宗罗睺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
“孤予你三万精兵!一夜之间全军焚尽、城池尽失!你身为统帅,疏忽戒备、放纵士卒酗酒乱防!”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大秦基业,毁于你手!你罪该万死!”
宗罗睺微微垂眼。
“败军之将,不敢言功。三万将士尽丧宜禄,臣确有失察之罪。”
他抬起头,迎着薛仁杲的目光。
“臣无话可说,任凭大王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