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魏公府。
正堂内灯火通明,酒香弥漫。
李密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摆着酒菜,两侧文武分列而坐。
自从率军入城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像样地摆酒庆功。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蒲山营诸将本就性情粗豪,几碗酒下肚,说话便没那么拘束了。
蔡建德放下酒碗,站起身来,朝李密拱手,声音洪亮:“魏公!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蔡建德环顾四周,朗声道:“魏公起兵以来,破张须陀,下洛口,取回洛,克金墉,河南数十郡望风归附。如今夏王窦建德已在河北建号称王,群雄并起,魏公若不进位王号,何以镇服天下?末将恳请魏公进位称王,以安人心,以定中原!”
他话音一落,席间一阵附和的声浪。
“蔡将军说得对!”
“魏公早该称王了!”
“今日不称,更待何时!”
蒲山营出身的将领们纷纷起身,抱拳附议。
房彦藻、祖君寿等文臣也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祖君寿起身,举杯道:“魏公,名不正则言不顺。魏公早已实控河南诸郡,号令所及,西至洛水,东至齐鲁,南达淮泗,北接河朔。若无王号,外则难以号令各路豪杰,内则难以统属诸将之心。属下亦请魏公进位。”
房彦藻也起身:“祖参军所言极是。自古以来,创业之君多先定名号,以聚人心。魏公若登王位,四方豪杰必望风归附,天下大势可定。”
李密端着酒盏,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中早已权衡过多次——王号能压服人心,能让窦建德不敢轻视,能向天下宣告他已经不是草莽义军的首领,而是有资格逐鹿中原的一方诸侯。
但他还是要看众人的态度。
他的目光落在席中。
徐世勣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的喧哗:“末将有话说。”
堂中安静了些。
徐世勣拱手:“魏公起兵以来,百战百胜,天下皆知。称王之名,魏公当之无愧。但末将以为,洛阳未破,李琚尚在城中,仓廪未实,外敌环伺。眼下称王,固然振奋军心,但也可能激怒各方势力合纵来攻。末将斗胆——请魏公克定洛阳之后,再行王号。”
席间安静了一瞬。
蔡建德皱眉:“徐将军此言差矣!金墉已下,回洛在手,王世充灰溜溜逃回洛阳,李琚一个晚辈何足为惧?若连称王都要畏首畏尾,何以取天下?”
王伯当也点头:“末将以为蔡将军说得对。若是连称王的胆气都没有,天下诸侯谁会服魏公?”
徐世勣没有争辩,只是看着李密,目光沉静。
李密坐在主位,缓缓放下酒盏。
他的目光在徐世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那些群情激昂的将领们。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诸位的心意。徐将军的忧虑,也有道理。”
他顿了顿:“但天下之势,是不等人的。我若在此刻进位魏王,不仅能凝聚军心,也能向天下宣告——瓦岗,不再是流寇草莽,而是足以定鼎中原的雄师。窦建德称夏王,我若不称王,便矮了他一头。河北、河南相距咫尺,名分一差,人心便散了。”
他站起身,负手道:“传令下去,择吉日,祭天登坛,进位魏王!”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谨遵魏王命!”
徐世勣看着李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退回了席中。
数日后,金墉城东门外,筑起三丈高台。
高台以黄土夯成,四周插满旌旗,台上设香案、祭牲、铜鼎,正中竖一面巨大的魏王大纛,黑底红字,上书一个斗大的“魏”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
台下校场上,数十万大军列阵而立,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蒲山营的玄甲骑兵居左,各路义军的步兵居右,阵型绵延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将士们的脸颊冻得通红,但没有人缩手缩脚。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座高台,望着台上那面正在风中翻卷的大纛。
吉时到。
房彦藻一身朝服,手捧表文,登台而立,面朝台下万千将士,声音洪亮:
“隋纲崩毁,四海流离。魏公起兵举义,威震河南。今夏王建号河北,群雄并起,明公手握数十郡,仓廪充盈,将士用命,宜进王号,以镇中原!恳请明公进位魏王!”
他话音落下,台下文武齐齐下拜:“恳请明公进位魏王!”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李密站在台侧,一身玄色王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沉静。
他缓缓走上高台,在香案前站定,望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望着那些在寒风中仰望着他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孤本起布衣,志在除乱。今日之功,非孤一人之力,乃诸君并肩浴血所得。王号之事……孤何敢妄居?”
他拱手朝台下长揖:“请诸君收回成命。”
台下无人起身。
房彦藻再次拜倒:“魏公若不登位,则全军无主,天下失望!请魏公以天下苍生为念!”
众将再次齐呼:“请魏公进位!”
三次推让。
第三次,李密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沉了几分:“诸君既执意如此……孤不敢违众望。”
他转身,登上高台最高处。
祖君寿上前一步,手持一卷黄绢帛书,立于坛侧,扬声宣读:
“维大业十三年,岁次丁丑,十一月甲子。魏公李密,谨告于皇天后土、四方神祇曰:
隋室失德,天命不归。杨广嗣位以来,乖戾暴虐,远弃宗庙,近绝人伦。三征辽东,百万暴骨;频兴土木,万姓流离。关东大旱,不闻赈恤;江都巡幸,尽弃烝民。使天下父母不得保其子,妻子不得保其夫。人怨于下,天怒于上。
密本陇西旧族,累世荷恩。目击时艰,义不独全。是以仰承天意,俯顺民心,起兵瓦岗,转战河洛。破张须陀于荥阳,摧裴仁基于虎牢。洛口既克,回洛乃归。今金墉已下,河南大定。带甲数十万,列城百有余。虽不敢言功高,亦足以雪斯民之痛。
今窦建德僭号于河北,李渊窃据于关中。天下无主,中原鼎沸。密虽不敏,敢效先贤,总揽英雄,削平寇乱。上应天道,下安黎庶。
谨择吉日,进位魏王。开府建牙,置官属,行号令。凡我同盟,共矢此心。天地神祇,实所共鉴。敢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