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尼子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
但没过两秒又转回来，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到他面前：“喏，给你吃。吃完了就不许再提别人的事了。”
李琚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他伸手揉了揉韦尼子的发顶：“知道了。”
韦尼子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李怀润，你以后娶的人会越来越多，但你不能忘了我。”
李琚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形后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不会忘。”
韦珪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却没忍住笑了。
她起身去把火盆里的炭又添了几块，回来时顺手将灯罩拢了拢，让光线柔和了几分。
“好了，闹够了就歇着吧，明儿还有一堆事呢。”
韦尼子这才从李琚怀里抬起头来，红着一张脸，又去抱韦珪的胳膊：“阿姊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韦珪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看了李琚一眼。
李琚也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韦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由着韦尼子把她拉到榻上，三人在暖融融的灯火中躺了下来。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风声呜咽着从屋檐上刮过。
屋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将整间正房笼在一片温热静谧的橘光里。
金墉城。
夜已经深了，但正堂的灯火依旧通明。
王世充站在舆图前，手指按着金墉城的位置，眉头紧锁。
他已经在这幅舆图前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身后文武诸将陆续到齐，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王世充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粮尽了。”
堂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世充抬手压了压，继续道：“金墉城本非重镇，储粮不过支撑数月。如今被围已逾两月，城中存粮最多再撑半月。半月之后，不用李密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倒了。”
段达皱眉：“主公，李密围而不攻，摆明了是要耗死我们。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的粮草也撑不住？”
王世充摇了摇头，声音沉了几分：“我今日方才想明白——李密之所以不急着攻城，是因为他已经将洛口仓的存粮全部搬到了回洛仓。他有水路漕运，粮草源源不绝。耗下去，先倒下的一定是我们。”
王仁则一拳砸在案上：“那就跟他拼了！他李密号称五十万，真正能打的不过十多万。咱们金墉城里还有三万精锐，突围冲出去，未必没有活路！”
王辩沉吟道：“若突围，以何方向？”
王世充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洛阳的方向上点了点：“回洛阳。只有回到洛阳，才有粮草，有城墙，有喘息的余地。”
王仁则攥着拳头：“那便打！侄儿愿率骑兵为先锋！”
王仁义也上前一步：“孩儿愿随兄长开路！”
王世充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三日后突围。仁则率骑兵为先锋，王辩护中军，我亲自断后。王仁义和郭士衡分率左右两翼，段达统管城中辎重，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一粒米都不留给李密。”
众人齐声应诺：“是！”
与此同时，金墉城外，瓦岗中军大帐。
李密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卷斥候送来的密报。
他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将密报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帐中诸将。
“王世充要突围了。”
蔡建德眼前一亮：“魏公，机会来了！王世充被围两月，已是强弩之末。若在他突围时设伏拦截，必可一战尽歼！”
李密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向祖君寿：“你觉得呢？”
祖君寿沉吟片刻：“属下以为，围堵不如放行。”
“哦？说说看。”
祖君寿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金墉和洛阳之间划了一道线：“王世充虽然粮尽，但他的兵力并未遭受大的损失，突围之际必是困兽犹斗。我军若强行拦截，即便能胜，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与其如此，不如放他回洛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王世充回了洛阳，与李琚同在城中。一山不容二虎，二虎同笼，岂能相容？届时洛阳城内必生内斗。魏公只需坐观其变，待他们自己先打起来，再取洛阳，便易如反掌。”
李密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此计甚妙。”
他转向众将，声音清朗了几分：“传令下去，王世充突围时，只做象征性追击，不必死战，放他走。”
三日后，金墉城西门大开。
王仁则率三千骑兵率先冲出，马蹄踏碎积雪，刀枪如林直扑瓦岗营寨。
瓦岗军阵前一阵骚动，弓弩齐射，箭矢如雨，但阵型却神奇地留出了一道缺口。
王仁则也不恋战，率骑兵直穿而过。
随后王辩率中军涌出，王世充亲自领后军断后，三万兵马鱼贯而出，衔枚疾走，沿着洛水西岸向北急行。
瓦岗军从两侧包抄上来，箭矢和投枪不断落在阵中，却始终没有发起真正的合围。
王世充边战边退，竟硬生生从重重围困中撕开了一条路。
退入洛阳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王仁则回头望了一眼金墉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那些满身血污的将士，忽然开口道：“叔父，李密分明就是有意放我们走的。方才突围时，他的左翼明明可以合拢，却慢了一步。右翼的弓箭手射了几轮，箭矢都偏高，根本就没想要我们的命。”
王世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
“侄儿不解，他为什么放我们走？”王仁则皱眉，“他到底图什么？”
王世充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侄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他想让咱们回洛阳，跟李琚打起来。一山不容二虎，他在山外等着收渔翁之利。”
王仁则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变了：“那叔父打算怎么办？”
王世充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一山不容二虎……那若是二虎分出主次，做了一家人呢？”
王仁则一愣：“叔父的意思是……”
王世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大步朝城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洛阳城的守军已经开了城门，一排火把将城门口照得通明。
王世充走进城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面随风翻卷的旗帜，目光沉了沉。
李琚。
他早就盘算过的那个念头——若是把女儿王盈嫁给李琚，他王世充便是李琚的岳父。
翁婿之间，总比两个互不相让的权臣更容易相容。
到那时，谁是主，谁是附，便不难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