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世师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益州若肯出兵,汉中便有了后援。剑门关在手,蜀道通途无碍;散关守住,长安便不敢轻易南顾。”
他将手指从成都的位置滑到长安:“传令下去,汉中所有郡县,从今日起实行军管。丁壮入营,粮草征调,各郡守备统一编制。阴绍宗和阴弘智那边,每三日一报,不得间断。”
“是!”
副将退下后,阴世师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在散关和剑门关之间来回游移。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自语:“李琚……你让我们退守汉中,可老夫偏要在这西南之地,再给你添一颗棋子。”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成都的方向,然后收回手,负手走回案后坐下。
窗外秋雨初落,淅淅沥沥地打在檐角上。
河东,安邑。
代王府临时设在安邑城的刺史府中,虽比不得长安大兴宫的气派,但正堂修缮一新,匾额也换了新的,算是有了几分朝廷的体面。
杨侑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听着下首杜如晦的汇报。
杜如晦手中拿着一卷已经拟好的檄文草稿:“殿下,檄文已起草完毕。以讨逆之名,声讨李渊擅起兵戈、破长安、迫天子、辱宗庙之罪。檄文发往河东、关中、山西各地,必能收拢人心,使天下知殿下仍在,正统未失。”
杨侑接过檄文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立即抄写多份,分送各郡。另外——绛郡、临汾那边有消息了么?”
“有的。”杜如晦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绛郡太守陈叔达、临汾守将等人已遣使前来,向殿下谢罪归附,愿重新奉殿下为正统,共抗李渊。”
杨侑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原本带着几分少年得意神情的脸,在看到陈叔达的名字时,忽然沉了下去。
“陈叔达。”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冷冷的怒意,“他最先降的李渊,开城迎贼,把绛郡拱手让了出去。如今见李渊被困在长安回不来了,又转头来投我。这种人,也配说“归附”二字?”
杜如晦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杨侑越说越怒:“都杀了!拿他们的脑袋祭旗!让天下人看看,附逆的下场是什么!”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胸膛起伏着,满面怒容。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臣有一言。”
“说。”
“陈叔达等人,确实曾降李渊。但他们降的时候,殿下身在何处?”
杨侑一愣。
杜如晦继续道:“殿下那时在长安。李渊兵临城下,长安危在旦夕。绛郡、临汾的守将看不见殿下,看不见朝廷,他们看到的只有李渊的大军。他们降,是为保一城百姓,而非真心背叛殿下。”
杨侑的怒气微微滞了一瞬。
杜如晦接着道:“如今他们主动归附,送来降书,正说明殿下的旗帜在他们心中尚有分量。若杀了他们,天下其他曾降李渊之人,便会觉得“归附也无用,横竖是死”,索性死心塌地跟着李渊走了。殿下可曾想过,那时失去的,就不只是绛郡和临汾两城了。”
杨侑看着杜如晦,久久不言。
杜如晦又道:“宽恕他们,他们感恩戴德,必会死心塌地为殿下守土。以殿下之宽仁,收天下附逆之人的人心,远比杀几颗脑袋更有利。”
杨侑的怒气终于缓缓退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那几封书信,又看了一遍,语气比方才平稳了几分:“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以代王之令,赦免其附逆之罪,命其依旧镇守本郡,整顿兵马,随时听候调遣。同时派两名监军前往各城,名为辅佐,实则监督,以防反复。”
杨侑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
他将书信放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蒲坂、潼关、安邑三城的位置,忽然伸出手指,在三个点之间划了一个三角形。
“克明先生,你看——”杨侑转头,眼中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光芒,“蒲坂有屈突通,潼关有韦锋,安邑有你我。这三城互为犄角,恰好将太原和长安彻底隔断。李渊即便想从长安回太原,也得先过了蒲坂和安邑这一关。”
杜如晦走上前,看着舆图上那三道连线,微微颔首:“殿下所言极是。若三城互为依托,彼此策应,李渊便被彻底困在关中。他进不得关东,退不得太原,长安这盘棋,便被钉死在棋盘上了。”
杨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望着舆图上那三道连线的交汇点,缓缓攥了攥拳头。
“那就让李渊……待在他的长安城里,慢慢熬吧。”
洛阳,周国公府,西苑水榭。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从水面上拂过来,吹动李琚的衣袍下摆。
他负手站在水榭外的石栏旁,望着天上那弯月牙,久久未动。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夜色中,像是一张被揉碎了的星图。
长安的消息他早已收到了。
李渊困在关中,四面皆敌——东有蒲坂屈突通和安邑杨侑,西有薛仁杲虎视眈眈,南有阴世师退守汉中,北有李轨伺机而动。
潼关还在韦锋手中,太原和长安之间的通道被彻底截断。
李渊再强,要扫平关中、东出洛阳,已经不是历史上那么容易的事了。
而他李琚要做的,就只是静静等待。
等江都的变局。
一件披风从身后披上了他的肩头,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李琚转头,吴绛仙正站在他身后,一身粉桃色襦裙,身量高挑得几乎与他平齐,长发松松挽着,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夜深了,”她的声音柔而轻,“郎君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