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儿愿再攻——”
“不急。”李渊抬手止住他，“潼关兵精粮足，强攻无益。先稳住长安，再从长计议。”
他话音刚落，一队残兵从东方跌跌撞撞地跑来。
为首的将领灰头土脸，甲胄残破，满面尘灰。
他远远看见李渊，踉踉跄跄地翻身下马，跌倒在李渊面前，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父亲！”
李建成满脸是泪，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儿……儿有负父亲所托！三万兵马……逃出来的不到三千……其余……要么死了，要么被俘了……”
李渊猛地攥紧了拳，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你说什么？”
李建成抬起头，满脸泪痕和血污混在一起：“卫文升！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率禁军偷袭了我们的营地……儿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屈突通又从蒲坂出城夹击……儿拼死突围，也只带了不到三千人逃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三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儿……儿愧对父亲……”
李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身后的马鞍，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身后的众将面面相觑，面色一个个都凝重到了极点。
刘文静低声道：“唐公，卫文升的禁军出现在河东……说明代王已经到了河东。他带走了两万余守军，加上尧君素的两万，已有四万兵马。屈突通的蒲坂也还在，两城互为犄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河东，已经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李孝恭那边传来消息——阴世师退守大散关，代王已入汉中。
不对——代王没有去汉中。
代王去了河东！
李渊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建成，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语气沉而稳：“起来。”
李建成抽泣着站起身。
李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败了就败了。人还在，便还有机会。”
他说完，转身望向东方——那是河东的方向，是屈突通和尧君素的方向，也是卫文升和代王杨侑的方向。
身后是长安城那沉沉的轮廓，眼前是薛举尸横遍野的战场。
东有卫文升、屈突通，西有阴世师，北有李轨虎视眈眈，潼关还在李琚手中。
他站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传令全军，收拢残兵，整饬防务。长安城……我们进来了，就不会再出去。”
天水，西秦王府。
议事厅内一片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悲愤与暴怒。
薛仁杲坐在主位上，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听着面前跪着的几名败兵断断续续地叙述着长安城外那场惨败。
“主公……薛公他……他冲得太前了。李世民那支玄甲骑是从侧面杀出来的，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薛公被围，力战不退，最后……最后被李世民一槊刺落马下，薛公自尽殉难……”
“自尽？”薛仁杲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被震翻在地，碎成数片，“我父亲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自尽的！李世民！李世民——！”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牙关咬得几乎要碎裂：“我薛仁杲在此发誓——若不取李世民的人头祭我父亲在天之灵，我薛仁杲便不配为人子！”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良久，郝瑗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薛公之仇，不可不报。但眼下西秦新败，五万精锐折损大半，元气大伤。若仓促起兵，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折损更多兵马。主公当先整顿残兵，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挥师东进，方为上策。”
薛仁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上。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整编各军。西秦各郡的兵马，能调的全部调来。粮草、军械，也一并清点造册。”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从今日起，西秦所有事务以备战为先。谁若懈怠军务，提头来见。”
郝瑗拱手：“臣领命。”
薛仁杲站起身，走到挂着舆图的墙前，目光落在长安的位置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长安”二字上。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汉中，南郑。
阴世师站在府衙大堂内，面前摊着一幅巴蜀山川图。
他已经在南郑落脚三天了，两万兵马陆续入城休整，沿途收拢的本地散兵也编入队列，军势虽不如长安时齐整，但骨架犹在。
“将军，”副将走进来，拱手道，“散关已经安排妥当，由大公子阴绍宗率五千兵马镇守，剑门关由二公子阴弘智率四千兵马镇守。两道关隘的粮草和军械也已调拨到位。”
阴世师点了点头：“成都那边呢？”
“末将已派快马前往成都，持代王殿下的信符，联络益州总管府。据回报，蜀地官军尚有万余，府库粮草充足，愿意响应代王，共商收复长安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