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府政事堂,百官分列两班。
昨日廷议的硝烟尚未散尽,满堂朝臣的目光便已不自觉地在武班前列的李琚与文班首位的元文都之间来回游走。
所有人都在等——等越王今日如何裁决那场悬而未决的军制之争。
杨侗端坐御座,神色坦然,再无昨日那番纠结郁结。
他双手平放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文武。
“昨日朝堂廷议,边防军制一事悬而未决。孤想了一夜,已有决断。”
他微微一顿,将满堂的呼吸都悬在了这一息之间,然后一字一顿地颁下王命:
“关东边防,改制维稳。不兴随军监军之制,改设巡边御史,按期稽查边防兵籍、粮饷、将吏德行。只查贪逆,不预军机。”
他继续道,“边防重镇军政拆分,郡守掌民政,主将掌兵马。边关戍将一年一轮换,家属入都安置。兵部年终核验全军账册。天下大小军权、将吏任免——非孤亲批,不得施行。”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了一瞬。
随即,武班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吁,那是憋了整整一天的气终于吐出来的声音。
文班中则是一片沉默,那沉默不是认同,而是一种被堵住了嘴却说不出反驳之词的憋闷。
元文都握着朝笏的手指在宽大朝袖中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的老臣模样,但眼底一瞬间闪过的阴沉,却被垂下的眼帘遮得严严实实。
卢楚站在他身侧,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瞬息之间便把这内里门道揣摩得通透彻底。
这道命令,表面公允,面面俱到,礼法无懈可击。
它给了文官集团全部体面——保留了御史监察言事之权,满足了文臣督军的祖宗礼制,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
可核心实权,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到他们手里。
御史只能查账,不能插手调度,不能干预战事。
李琚昨日提出的全部军制改革——军政分离、轮换戍守、兵部稽查——被全盘采纳,一字不差地颁行天下。
说白了,他们折腾一场,借荥阳叛案造势,想要把手伸进军营、蚕食驻外兵权的谋划,彻底落空。
体面给了,里子丢了。
元文都活了大半辈子,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帝王制衡手段没见过。
他脑海中浮现出萧皇后那张雍容淡然的面孔。
萧皇后久居深宫,素来不问朝外军政,历来偏重文臣礼制,为何偏偏在这关键节点,公允外壳之下,赤裸裸地偏向了武班,偏向了李琚?
手段极高明,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礼法毛病。
抗命便是藐视越王王权,连发牢骚、上疏辩驳的突破口都没有。
满堂文武无人敢出言非议。
杨侗环视满堂,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此制即刻颁行关东全部边防郡县,诸卿依此令行事,不得违逆。”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领命。
武班前列,李琚垂眸拱手,神色平淡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得胜的喜色。
可他心底一清二楚。
这道看似居中制衡的王命,是萧皇后专门替他挡在身前的盾牌。
它拦住了文官集团蚕食军权的所有去路,稳固了他在洛阳的兵权根基。
外人看不破深宫私情——他们以为这是越王的制衡之术,是萧皇后的居中调停,是朝堂上两派博弈之后妥协的产物。
只有他明白,这是她在后宫,为他步步铺路。
他放下朝笏时指尖在笏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将那抹无人察觉的暖意压回心底。
元府密室。
卢楚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元公,蹊跷,太蹊跷了。”
“皇后素来尊奉朝纲、偏重文官礼制。今日越王这道命令,明为制衡朝堂,实则摆明站队偏袒周国公。把我们苦心谋划的监军之策,直接掐死在了襁褓里。”
元文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偏袒武将。是偏袒李琚一人。”
“老夫揣摩了整整半朝,想不通关节在哪。后宫与李琚从无朝堂交集,皇后没有任何理由破格护住他的兵权。可她偏偏护了。”
卢楚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案沿,眉头拧得死紧:“我们借南阳、荥阳两次国难造势,眼看就能把手伸进关外驻军。一道王命,全盘作废。”
“这条深宫线,我们以后走不通了。皇后立场已定,绝不会配合我们制衡李琚。”
“没错。”元文都缓缓点头,“深宫这条路,废了。不必再耗费精力游走后宫。”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墙上那幅中原舆图,指尖先后落在两处标注上,一在南阳,一在荥阳:
“既然夺权之路走不通——那我们便换一局下。”
“我们的底牌,从来不在朝堂,在我们养出来的棋子身上。朱璨,南阳叛贼,是我们一手扶持喂养起来的蛊。翟让瓦岗群雄,我们已经搭上关系。”
“既然无法从朝堂之内剥夺李琚兵权——那就从朝堂之外,耗光他的兵权。”
卢楚眼神一亮,瞬间领会了其中用意:“借刀杀人,以寇耗将!”
“正是。”元文都在案前坐下,枯瘦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划过,
“第一,加大对朱璨的粮草、军械、朝堂情报供给。催促朱璨在南阳猛攻杨恭仁部,牵扯南部战线兵力,逼迫李琚调拨东都精锐南下驰援。”
“第二,授意柳文昭加码联络瓦岗。全力配合李密开春攻取洛口仓,放大东线战事压力。”
“南北双线开战,把李琚手里这支东都核心精锐全部拖进战场。让南阳朱璨、瓦岗翟让——与李琚的嫡系兵力互相消耗,以命兑命。”
卢楚连连点头,眼底阴光暴涨,抚掌沉声道:
“妙!太妙了!我们手握城内半数城防新军,全程不下场、不损耗自身实力,坐山观虎斗。等李琚嫡系精锐在南北战场损耗殆尽、兵力空虚之时——”
“兵权在握,朝堂在握。”元文都接过话头,“后宫线路失效也无关紧要。彼时李琚无兵无势,我们想捏便可捏,想废便可废。”
“除掉李琚之后,东都内外军政大权,尽入你我囊中。越王年幼,后宫无靠。整个洛阳,便是我们说了算。”
元文都望着跳动的烛火,面色深沉。
他这一生,擅长弄权养蛊、布局杀人。
从文帝朝的派系倾轧到杨广的朝堂清洗,他经历过无数次权力更迭,送走了无数个比他年轻的对手。
李琚不过是个刚过而立的后生,仗着几次战功和驸马的身份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正面交锋,他确实输了。
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既然规则棋局赢不了,那就掀翻棋盘,用乱世杀伐定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