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得很快。
河心的水线往下落,露出一层青石阶。
青石阶从竹排下面伸向河底。阶面刻满旧符号,有苗纹,有千机门踏火印。
水从符号缝里往下流,带出湿木头的味道。
袁大嘴把男童交给一个洗衣妇人,又把听水盅扣回石阶边。
他刚贴上去,整个人就抬起头。
“老陈。”
陈无量把空账刀收回油布袋侧层。
“几口?”
袁大嘴喉咙动了动。
“三十七。”
马九乙走到石阶边,脸色也变了。
“你听清了?”
袁大嘴瞪他。
“胖爷听水吃饭,听心跳也不差。下面有心跳。整整三十七个。”
竹姑握着竹杖,站在原地没动。
“不会有三十七个活人。”
陈无量看她。
“你说不会,还是你希望不会?”
竹姑没答。
镇民们从门后出来一些,没人敢靠近河边。
那个被陈无量救出的男童裹着铜灯布,缩在洗衣妇人怀里,嘴里一直念着苗语。
竹姑听了片刻,低声道:“他说下面冷。”
袁大嘴骂道:“废话,活人泡棺里能暖和?”
马九乙蹲下,看青石阶上的踏火印。
“三十七棺站。”
陈无量道:“一站一棺?”
“有可能一棺一账。”
马九乙手指悬在踏火印上方,没有碰。
“每口棺里有活气钉。钉住的未必全是人,也可能是被抽出来的活引残气。”
袁大嘴抬头。
“残气也会跳?”
马九乙道:“活气钉会替它跳。听起来就成了心跳。”
袁大嘴看向陈无量。
“那不能一口口开。开错了,残气散,活人也跟着散。”
陈无量点头。
“找主账棺。”
竹姑低声道:“你们不能下去。”
袁大嘴火了。
“刚救出一个孩子,你还说不能下?下面要真有三十七个,你让他们泡到什么时候?”
竹姑道:“青石阶下是苗婆婆的水口。”
陈无量看着她。
“也是千机门的棺站。”
竹姑竹杖上的银铃不响了。
马九乙说:“主账棺藏在三十七口里。天机门断账,一刀断主账。千机门换账,也一定从主账动手。”
袁大嘴问:“那怎么找?胖爷能听出三十七个心跳,听不出哪个欠钱最多。”
陈无量解开掌心布条。
香灰已经被水气浸得发暗。
布一开,掌心柳字黑印露出半边。
黑印在皮下慢慢游。
袁大嘴脸色一变。
“你又要拿自己钓?”
陈无量道:“它认千机门灰粉。水下谁先咬,谁就是账头。”
马九乙立刻道:“不行。那印还没死。你靠近水口,它会把你当账标往下拖。”
陈无量看他。
“那正好。谁先认,谁心虚。”
袁大嘴抱着听水盅。
“老陈,这招很损。”
“省事。”
“损归损,省事归省事,你把手伸下去前能不能先写个遗言?小聋子那边我不好交代。”
陈无量道:“写你欠无量堂三十两。”
袁大嘴立刻摇头。
“那你还是别写了,活着回来自己收。”
陈无量走下第一阶。
青石阶很滑,阶缝里有黑水渗出来。
掌心柳字黑印一靠近水面,黑线便往外冒,像闻见同源的东西。
竹姑抬杖拦他。
“陈掌柜,苗婆婆还没发话。”
陈无量抬起铜棒,压住竹杖。
“她不说话,就当默认。”
竹姑看着他。
“你在苗溪渡这样走,会惹死很多人。”
陈无量道:“先惹活着的。”
马九乙在岸上低声提醒:“别踩第七阶。那是袁听河当年封水留下的第七气口,裂过。”
袁大嘴把听水盅往下挪。
“第五阶有空响。第六阶下面有棺泥。老陈,手别全放水里,半寸就够。”
陈无量蹲在第六阶边,把掌心贴近水面。
黑印先是发热。
接着,水面下三十七道心跳里,有一声先重了半拍。
咚。
袁大嘴抬头。
“有了。”
马九乙问:“第几?”
袁大嘴额头冒汗,耳朵几乎压进盅口。
“等,胖爷数。”
水下心跳一声接一声。
袁大嘴伸手在石阶上点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水下那声又响了一下。
咚。
袁大嘴的手停在第十三道刻痕上。
“十三。”
马九乙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无量看他。
“你知道?”
马九乙没有马上说话。
袁大嘴急了。
“马欠账,说。”
马九乙盯着第十三道刻痕。
“柳三绝当年断三十七口棺账,每断一口,刀背上留一枚账牌。铜灯三影里,他断刀拄地,刀根下压的就是第十三牌。”
陈无量道:“第十三有问题?”
马九乙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断到第三十七口时失败,反噬才回身。”
袁大嘴接话。
“现在看?”
马九乙看向水下。
“关键可能在第十三口主账棺。十年前,它就被换过。”
竹姑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
“换主账棺?谁敢在苗溪渡水口换?”
陈无量站起身,掌心黑印还在发热。
“谁能让你们十年都不敢看水口,谁就敢换。”
竹姑咬着牙。
“这话你跟苗婆婆说。”
陈无量道:“让她来。”
袁大嘴忽然抬手。
“等等,第十三口在动。”
青石阶下的黑水往两边退了退。
水下露出一角棺头。
棺头上钉着一枚活气钉,钉帽被磨得发亮。
钉旁挂着草绳牌,牌上也是十三。
男童看到那块牌,挣扎起来,嘴里喊着苗语。
洗衣妇人险些抱不住。
竹姑快步过去,听了两句,脸色更沉。
袁大嘴问:“他说什么?”
竹姑道:“他说,他不是十三。他只是被挂了十三牌。”
马九乙吸了一口冷气,又压下去。
“候补牌。”
陈无量看着水下第十三口棺。
“真正的十三呢?”
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不老,也不小,从棺板缝里挤出来。
袁大嘴立刻骂:“又借声?”
陈无量把铜棒往第六阶一压。
“别接话。”
笑声往水下落。
第十三口棺的棺头又露出半寸。
棺板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两道痕。
一道是踏火印。
另一道,是天机门刀背入字的旧刻。
马九乙看见那道刻痕,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柳三绝真断过它。”
袁大嘴道:“断过怎么还在?”
马九乙盯着那道旧刻。
“有人把断掉的账接回去了。”
陈无量看向竹姑。
“现在还说没有三十七口?”
竹姑回头看镇民。
那些人已经不敢站得太近。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退,有人盯着水下棺头,嘴里念苗语。
洗衣妇人抱着刚救出的男童,低声问:“我们家的孩子,会不会也在下面?”
没人答她。
陈无量把掌心重新缠上布。
“主账棺找到了。”
马九乙道:“不能开。开十三,连三十六口。”
袁大嘴也点头。
“下面心跳接着呢。开错了,胖爷怕这条河直接翻棺。”
陈无量把铜棒搭上肩,望着第十三口棺。
“那就不乱开。”
他嗓子哑得更厉害,说话时带着血味。
“从十三开始收。谁换的账,谁补命。”
竹姑转身就走。
袁大嘴喊:“你去哪儿?”
竹姑没有回头。
“请苗婆婆。”
马九乙看着她的背影。
“她动摇了。”
袁大嘴抱着听水盅坐在石阶边。
“换你你也动摇。自己家水口底下藏三十七口活棺,还挂着天机门旧刻和千机门踏火印,这饭谁吃得下?”
陈无量看着水下那口十三棺。
“吃得下的人,已经把饭摆到渡口了。”
袁大嘴想起黑米饭,脸色又难看起来。
“老陈,第七气口只剩三更。苗婆婆要是磨蹭呢?”
陈无量抬脚往岸上走。
“那就加急。”
马九乙问:“怎么加?”
陈无量把空账刀从袋侧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她不来,我先给十三口棺记欠账。”
袁大嘴看向水下。
“棺材欠你钱?”
陈无量道:“欠活人的命,归我收。”
水下第十三口棺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在棺里,用指节回了一声。
岸边镇民齐齐往后退。
苗笛声终于从镇南深处响起。
这一次,笛声很长。
竹姑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
“苗婆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