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尖刚碰到绳结,陈无量手指头就觉出不对了。
铜棒传回来的震感发软,带弹性,湿答答粘在铜头上往回弹,带着活物才有的余温。
碰到了肉。
“老陈,快点行不行?”
袁胖子在地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听水盅还在手里,脸上全是灰。
“那两个黑外套跑远了没有?”
“没跑,往拱门那边退了。”
陈无量没分心看,眼睛盯着棒尖下那个绳结。
第二个结比第一个大了一圈,黑绳从马九乙后脑勺绕了两道,结眼塞得极紧。
绳子外头看着就是沉阴木粉渗过的麻绳,可棒尖挑开绳股,里头翻出来的东西让陈无量手停了半拍。
一截干肉条。
不到两寸长,灰褐色,两头被黑线缝死在绳芯里头。
肉条表面有纹路,细密,一粒一粒的,在铜灯白光底下排得齐齐整整,粒与粒之间的凹槽里嵌着发黑的陈年油垢。
味蕾。
一截被晒干又泡软的人舌头,缝在封声绳的绳芯里。
舌根断口被黑线收了三针,收口齐整得发毛,针脚比裁缝做活还细。
那层灰褐色的干皮底下渗着淡黄色的油脂,铜棒碰到的地方,油脂被体温化开了一点,酸臭味从绳芯里头慢慢冒出来,老棺木底子泡久了的那种臭,钻进鼻孔就刮不掉。
“马九乙。”
陈无量压着嗓子喊。
“你自己知不知道嘴上勒的是什么?”
马九乙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珠子往上翻,使劲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还让他们勒上了?”
马九乙翻了个白眼。
要是能反抗还用得着你来挑?
陈无量拿棒尖把那截干舌头往外挑了半分,舌面朝上的一面刻着一个字。
马。
笔画刻进肉里,边缘翘着干皮,刀口深,穿透了整个舌体,翻过来能看见背面隐约凸起的笔画痕迹。
这一刀是生刻还是死后刻的,看那翘皮的方向,肉往外卷,刻的时候舌头还没干透。
“舌押,”陈无量咂了咂嘴。
“千机门给你量身定做的,舌面上刻了你的姓,勒上之后,赊刀人的嘴就是一把没刃的刀,开不了口记不了账。”
袁胖子从洞口缩了下去又冒出来。
“你说绳子里头缝着舌头?谁的舌头?”
“不知道,千机门做舌押不用活人的,专挑老坟里泡了年头的尸舌,阴气够重才压得住赊刀人的嘴。”
“那怎么拆?直接扯?”
“扯了他半条命就没了,舌押跟封声绳是一体的,硬拆,沉阴木粉顺着舌押灌进喉管,舌根烂到底,往后连水都咽不下去。”
马九乙在地上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对这个后果的强烈反对。
袁胖子咽了口口水。
“那这舌头泡软了之后,会不会跟他自己的舌头粘一块儿?”
没人接他的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无量把铜棒横过来,棒身贴在绳结外侧,棒尾抵在马九乙后颈肉上方半寸。
“我用共振把舌押里的封声劲逼出来,你忍着,会疼。”
马九乙又翻了个白眼。
铜棒嗡了一声。
陈无量手腕发力,指头扣在棒身纹路上,顺着古谱刻痕捻了两圈,铜棒自己震起来的。
棒身的震感传进黑绳,绳股抖动,缝在芯里的干舌头跟着颤。
颤的时候,舌面上那个马字的笔画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渗出黑灰色的粉,湿粘的,带着一股泡了十年的旧棺材底子味。
沉阴木粉混着尸舌的腐液,一起被震出绳芯,顺着绳股往外淌。
黑灰色的汁水从绳缝里挤出来,流到马九乙后颈上。
皮肉碰到那层液体的地方立刻泛起一圈死白,毛孔全炸开了,白了的那块皮底下青筋一根根往外鼓。
马九乙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三跳,脸憋得通红,嗓子里发出嘶嘶的气声。
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筋肉一跳一跳的,磨牙的声儿能传到两步外。
疼归疼,封声劲确实在退。
那截干舌头在绳芯里弹了两下,整个缩成一团,干皮绷裂,味蕾一粒粒往下掉,混在黑粉里,掉到马九乙后领口上,小小的肉粒沾在布纹里头,怎么弹都弹不掉。
“嘶……”马九乙的嗓子里冒出第一个能辨认的音。
陈无量棒尖一翻,卡住绳结中间的铜钩尾端,往外一撬。
钩尖从肉里拔出来,带出一小片血皮。
伤口底下的肉颜色不对,泛着灰青,那是沉阴木粉渗进皮下留的印子。
绳结散了。
封声绳落到地上,砖面碰到绳子的地方嘶了一声,灰浆被腐液洇出一小滩黑印。
那截缩成一团的尸舌从绳芯里滑出来,落在砖缝里。
没人去碰。
马九乙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涎水混着黑粉从嘴角淌到砖面上,舌头在嘴里翻了几翻,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是不是自己的。
“你……咳咳……救我也是记账。”
马九乙开口第一句话,嗓子哑得跟生锈的铰链搭在一起。
陈无量把铜棒往肩上一搁。
“先欠着,利滚利。”
“滚你的利。”
马九乙撑着地面坐起来,手腕上的黑绳还没解,他也不着急,拿牙咬着绳头往外扯。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图什么?你图我嘴里那句话。”
“那你说不说?”
“我说了你能怎么着?你爷爷拦路的事儿,说出来你也接不住。”
“接不接得住是我的事,你张不张嘴是你的事。”
马九乙把手腕上最后一圈黑绳扯下来甩在地上,绳子落地,砖面上嘶的一声,渗出一小圈黑印。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头,歪着脑袋看了陈无量一眼。
“你知道千机门为什么给我上舌押?”
“因为你嘴里有他们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东西。”
“错。”
马九乙吐了口黑水。
“因为我嘴里有他们自己都不敢听的东西。”
陈无量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远处拱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声,灰紫水从砖缝里渗得更快了,河沿上那些翻倒的摊子底下,水洼在一寸一寸往外扩。
马九乙没看水,眼睛盯着陈无量。
“暗棺路这条线,不是千机门一家修的,也不是柳三绝一个人推的,这条路的底下还有一条路,那条路比暗棺路老三百年,你爷爷当年拦的就是那条。”
“谁修的?”
“不知道……但拦路的人有三家,你爷爷负责锁声,另外有人封水,有人断账,三家一起拦,才压住了十年。”
“哪三家?”
马九乙刚要开口,忽然扭头往河沿西边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陈无量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河沿西边,铜铃滚落的那个水洼旁边,半只白瓷碗扣在砖面上。
碗口朝下。
之前碗口是朝上的。
碗底朝天,碗沿压着砖面,底下扩开的水洼正沿着碗壁往上爬,水线爬过碗腹,快到碗底了。
“谁都没碰,刚才摊子倒的时候翻的。”
马九乙挣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坏了。”
“怎么了?”
马九乙嗓子嘶哑,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别让水碰到那口白瓷碗,里面扣着鬼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