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量跪在灵堂正中的草席上,嘴里的断肠哭刚落了半拍,面前那口通体朱红的大棺材里头,就有个女人的声音,用一模一样的调子接了上来。
那尖细的嗓子,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气口,都跟他的哭腔严丝合缝。
此刻灵堂里挤了三十多号人,纸钱烧了半盆,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一张张穿孝服的脸。
接过那么多哭灵的生意,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
灵堂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彻底炸了锅。
“妈呀!”一个带着大金链子的胖男人跳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听、听见了吗?那棺材里,有个女人在哭!”
“出去出去出去!”穿西装的中年人扯着旁边女人的胳膊往门口冲,两条腿一边抖一边艰难的迈着步子。
七八个人跟着往外挤,门口堵成一团,有人踩了别人的鞋,有人碰掉了供桌上的供果。
陈无量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炭火溅了一地,他从腰后抽出半截铜制哭丧棒,棒头往地砖上磕了一下,铜声嗡嗡地在灵堂里转了一圈。
“都给我站住!”
堵在门口那几个人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再往外挪一步。
穿西装的中年人转过头来,满脸横肉挤在一块儿:“棺、棺材里闹鬼了你还不让走?真出了事儿你、你担得起吗?”
“你是徐家大少爷?”陈无量没回答他的问题,指尖转了转手里的铜棒反问了一句。
“我是徐显义,怎么了!我告诉你,今天我家要是出了事,你十条命都赔不起!”徐显义梗着脖子喊,唾沫星子飞出去半米远。
“徐大少爷,灵堂的门从外头锁着呢,这是你家管家答应我的条件。”
陈无量拿铜棒指了指灵堂大门,棒头磨得发亮的锈迹在灯光下晃了晃,“你现在砸门出去,不干净的东西跟着你回家,到时候可不是十条命的事了。”
徐显义一愣:“你少吓唬我!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来!”
“打啊,你打给谁?打妖妖灵,还是打妖二灵?”
“你跟人家说,喂,我家棺材里有个女的跟着我请来的哭灵师对嗓子,你们来管管?”
徐显义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我……我……”
“行了,别吵吵了,站回去吧。”
陈无量转头看向从角落里慢慢走过来的徐半城。
老管家的脸色灰白,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紧,但站得很直,一身熨烫平整的青布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
“陈先生,您先别急。”徐半城的声音稳得住,脚步慢慢挪过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太爷的丧事都是按老规矩办的,不会有差错。”
“老规矩?”陈无量把铜棒往地上一戳,站了起来,个子比徐半城高出一个头,垂着眼看他,“徐管家,你哪家的老规矩丧事用红棺材?”
徐半城没接这话,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那口大红棺材上,没再说话。
“行,这事儿先放一放。”陈无量拿铜棒挑了一下头顶最近那根白幡的幡角,系在上头的小铜铃铛没有风也在轻轻晃,“你看看这幡尖朝哪儿?”
“朝下。”
“幡尖朝上叫指路,给亡魂指一条往上走的道。”陈无量把铜棒收回来搁在肩头,“幡尖朝下叫倒幡,是把魂魄往地底下按。”
“也是你家老太爷吩咐的?”
“是。”
“灵堂大门正对面三丈远那口枯井呢?丧事忌对井口,连乡下老太太都知道的规矩。”
“也是老太爷交代的。”
“那灵位呢?”陈无量转身走到条案前,伸手把灵位拿起来凑到烛光底下,大拇指指甲盖一笔一笔摸过去,停在右边心字底的最后一点上,“德字十五画,你来看看最后这一点刻了没有。”
徐半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十五画只刻了十四画。”
陈无量把灵位放回条案,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德字的最后一点,“灵位名讳故意少一画,叫缺笔困魂,魂魄认不全自己的名字就找不着灵位,走不掉。”
“跟外头的倒幡是一套的,幡尖朝下把魂魄按住,灵位缺笔让它认不清归处。”
他说完这些,绕开徐半城,走到那口大红棺材旁边蹲下,从侧面的缝隙往里瞅了一眼。
“九根铁钉,钉帽全部朝内,钉尖朝外。”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常封棺是钉尖朝内扎进去,钉帽留在外头压紧棺盖。你家这九根全反过来了。”
“白幡倒挂,灵位缺笔,灵堂对井,红棺红穗,九根反钉。”
陈无量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完,手里的铜棒朝徐半城一指,“五样东西全是反的,全是锁。”
“你们徐家到底是在办丧事,还是在……困什么东西?”
灵堂里三十多号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在陈无量和徐半城之间来回转。
徐半城的嘴唇动了两下。
“陈先生,老太爷生前的交代,做下人的只管照办,不敢多问。”
“那我来问,”陈无量把铜棒横在胸前,声音沉了些,“你家老太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管家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在跳。
“老太爷的确是今天下午走的,儿孙都在跟前,大夫也在……但是……”
“但是?”
“但是走之前最后那一刻……”
堂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壮汉快步走进来。
“徐管家,大少爷让问一声,外面的人问吉时是不是快到了。”
“你回去说一刻钟后起灵。”徐半城的脸迅速切回那副滴水不漏的客气模样。
壮汉走了,陈无量盯着老头的侧脸。
“他走了,你接着说,走之前最后一刻怎么了?”
徐半城转过身,攥佛珠的手松开了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地步。
“老太爷咽气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棺材里头那个东西,已经醒了。”
陈无量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棺板上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收了回来。
兜里那枚爷爷留下来的半月形铜扣硌着大腿根,凉得透骨。
两个小时前徐半城带着八十万现金和这枚铜扣找上无量堂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趟活儿不干净。
但这枚铜扣是爷爷十年前失踪时带走的东西,他找了十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用我爷爷的东西把我引来,又用这一堂的手脚等着我。”
陈无量把铜棒从肩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不管是谁布的局,冲着悲鸣门来的,那就得按悲鸣门的规矩了结。”
他重新在草席上盘腿坐下,两掌按在铜棒上。
棺材里那道尖细的笑声还在绕着房梁打转。
陈无量张嘴,发出一声新的断肠哭。
这回的哭腔比之前沉了半个调,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时候带着地基被凿子一寸寸撬开的闷劲儿。
棺中的女声立刻接上来,这回不止跟调,是把断肠哭反过来唱。
三坠变三升,送行变拦路,每一个音都扣在他的气口上。
九根镇魂钉最上面那根往外弹了半寸,钉头泛着冷光。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一根接一根,全都往外弹了半寸。
前排几个女眷连喊都喊不出来,张着嘴拼命喘气。
陈无量盯着那些弹出来的钉帽,拇指在铜棒的棒身上蹭过三道刻纹。
“千机门的厌胜绝户局,布到我头上来了?”
他抓起供桌上最后一把纸钱洒向空中,黄纸漫天飞。
“今天只要我这嗓子不断,你这棺材板儿,就别想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