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尸手,如铁箍般死死抓住了“亚修”的脚踝。
那张被泥水泡发的脸微微扬起,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不,不……不是这样的。”
那个倒提着矛刃的“亚修”像是终于被压垮了最后一丝支撑。
但那回答在这死寂中却显得如此单薄,如此苍白。
他想要解释,想要说那是为了庄园的存续,想要说那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可在这一地支离破碎的尸骸面前,任何语言都成了最无力的伪装。
是啊。
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非要吞并那些庄园,非要卷入黑泥镇的旋涡。
他们又怎么会死?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立下那些残酷的规矩,把所有人当做筹码……
如果不是自己自大到以为能掌控一切变数……
如果……
自己死了呢?
是不是一切罪孽就能偿还了?
那股名为“罪孽”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亚修的口鼻。
既然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起,那么,只要自己死了就好了吧?
如果那个自私、冷酷、算计一切的领主亚修,就这么死在了这里,那么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虚幻的旁白在他脑海中温柔地低语。
亚修,去死吧……
亚修,去死吧!
“亚修,去死吧!!!”
一声充满无尽杀机的暴喝,毫无征兆地在耳畔炸响!
但这一次,却并不再是什么虚幻!
那声音凄厉如夜枭,带着几乎要将雨幕蒸发的杀意,瞬间撕裂了那层重叠交织的幻象。
这不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自我审判。
而是一柄吞噬了所有光泽的长剑,真正正带着刺耳的啸音,朝着亚修的凶狠刺来!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诡异的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近到了亚修的身侧。
直到那抹惊鸿般的刺目杀机,触及皮肤的那一刹那……亚修仿佛才从那深沉的梦魇中猛地惊醒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
求生的本能永远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脚下烂泥无声炸裂,【瞬步】瞬间发动!
那势在必得的一剑,最终只极其凶险地刺穿了留在原地的黑色残影。
“嗤——”
亚修早已如幽灵般闪现到了那道黑影的身后。
没有半点犹豫,撕裂矛刃带着狂暴的动能,凌空劈下!
“呼。”
没有预想中切开肉体的阻滞感。
矛刃挥下的瞬间,那道黑影竟犹如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在雨水中飘然溃散开来。
几秒后。
在亚修不到十米的地方,那缕黑烟重新盘旋、凝结,最终化作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缓缓站直。
一头被雨水打湿的金发,那张英俊却阴鸷的脸庞,赫然是刚刚出现过的凯斯!
此时的他披着一件宽大异常的黑袍。
在这灰霾与风雨交织的荒野中,整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在风雨中显得忽明忽暗。
就像一朵黑色的云霞。
似真实立于眼前,又似远在天际之隔。
“亚修啊亚修,你究竟又,为什么还要再挣扎呢?”
凯斯缓缓站起身,碧蓝的眸子里跳动着病态的悲悯,语气却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他就这么直直的注视着亚修,像是教堂中堕落的魔鬼,自顾自的说着这些不知所谓的低语: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那些被你抛弃的人,那些因你而死的魂灵……没有人在乎你,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你。”
“你所做的一切,你那所谓的庄园,在这无尽的迷雾面前,不过是蜉蝣一般朝生夕死……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罢了。”
“所以,为什么不去死呢?”
凯斯死死盯着亚修,声音愈发轻柔,仿佛带着某种极具蛊惑性的魔力,顺着雨丝不断钻进人的脑海。
他死死盯着亚修的手。
只见亚修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神,那只原本死死握着矛刃的大手,竟然真的开始一点点松弛。
一点,又一点。
长矛的尾端已经擦到了泥水面。
凯斯呼吸一促,眼底的狂热与兴奋几乎要溢出眼眶。
对!对!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就这样沉入你亲手挖掘的绝望深渊吧!
只要你放弃抵抗,自己就能毫不费力地割下……这颗价值连城的头颅!
凯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身形在黑雾的掩护下,一点点靠得越来越近。
十米,六米,三米……
那步伐轻盈得不留痕迹,仿佛下一刻,就能亲手摘取那颗被自我厌恶所粉碎的灵魂。
但就在他伸出苍白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亚修的刹那——
变故陡生!
亚修那双原本充斥着迷茫与呆滞的眼睛,在一瞬间重新变得如刀锋般冷冽!
没有任何丝毫的预兆!
原本松弛的五指瞬间收紧,那低垂的矛刃上,金红色的【薪火】轰然爆裂!
“嗡!”
橘红色的薪火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出,瞬间附着其上。
矛刃如大风车般抡圆,卷起一股足以撕裂空气的飓风,就这么对着凯斯的面门狠狠砸下!
凯斯脸色骤变,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根本来不及后退,只能本能地双剑交叉,死死横在胸前。
“什么?!”
“当——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那两柄精良的长剑仅仅阻挡了不到半秒,便被蛮横砸开。
眼看矛刃就要将他劈成两半。
凯斯身上的黑袍却猛地一鼓,身形骤然变得虚幻模糊。
然而这一次,亚修冷哼一声,并没有善罢甘休。
矛尖上的薪火猛地炸裂开来。
原本劈空的劲力顺势化作一个横扫,矛尾带起的气浪精准地扫中了那团尚未散去的黑烟。
半空中的黑烟被这股蛮力擦中。
凯斯闷哼一声,接着这股带起的力道如羽毛般向后飘退,极其狼狈地砸进了十几米外的烂泥里。
“你……你他妈是装的?!”
凯斯捂着胸口从泥水里爬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亚修:
“你竟然没有被"迷惘"的力量所迷惑!”
“迷惑?阴沟里的手段,也配拿出来审判我?”
亚修随手挽了个枪花,薪火在雨幕中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将他周围三米内的雨滴悉数蒸发。
他看着凯斯,嘴角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亚修这一生,路是自己选的,刀是自己拔的。”
“杀过该杀的人,也救过想救的命。做了好事是我,做了恶事也是我,哪怕是下了地狱,我自会去承接我的所做过的一切。”
他向前踏出一步,长矛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我"所做下的选择,又何须向他人解释,又何必得到你们这些垃圾的认可!”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暂时隔绝了我的感知,但我相信我的部下,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亚修深吸了一口气,黑眸如电:
“多说无益……想要杀我,那就亲自动手,不要再玩这些恶心人的把戏了!”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凯斯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那么尖锐、癫狂。
他猛地直起身,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宛如恶鬼:
“说什么相信?说什么不需认可?”
“亚修,如果你的心里真的没有那片阴影,刚才那道幻境又怎么会成型?”
“你骨子里,也不过就是个怕被抛弃、怕被审判的可怜虫罢了!”
凯斯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周身的黑烟瞬间转浓,仿佛连天穹下的雨水都被染成了墨色。
最终,那道身影在那黑雾中拉长、扭曲,双剑重新在手中凝结,语气阴戾到了极点:
“不过你说的倒也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多说无益。”
“既然你这么想找死,那我就用这片"迷惘",彻底把你埋葬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