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尖撕裂雨幕,带起一串凄厉的啸音。
那名二阶弓手在速度上本就不及亚修,更遑论在咫尺间的近身缠斗。
亚修如影随形跟在他的身后。
薪火燃尽的余威虽然已经收敛,但那股暴戾的力量依然足以摧枯拉朽。
“当!”
一声脆响,对方拼死横在身前的短弓被矛刃生生劈成两截。
弓手惊骇欲绝,右手颤抖着从怀中拔出最后一柄匕首,试图做最后的困兽。
但随着亚修眼神冷冽如水,手腕只是微微一翻。
长矛横扫间,那厚重的矛杆却已经以蛮横的姿态撞上刀刃,“当啷”一声,将那匕首碎成几截废铁。
弓手双膝一软,终于崩溃地跪倒在泥泞中,张开嘴想要吐出求饶的字眼。
“别杀我!我投降!求……”
“噗嗤。”
冰冷的矛尖轻盈地划过他的咽喉。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仰面栽倒在了泥地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细密的雨丝已从灰败的天穹中一点点落下。
冰冷的雨滴砸在泥地里,将那滩暗红色的血水一点点晕开,随即又逐渐被冰冷的泥浆所吞噬。
亚修拄着矛,定定地盯着脚下那圈散开的红晕。
预想中的杀敌快意并未从心底有丝毫升起,反而像被坠了块铅石,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抬起头,不知所措地转动视线。
却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原本该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脚印,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烬之径……失效了?”
亚修眉头紧锁。
这个在迷雾中从不曾出过差错的防迷路神技,此刻却再也没有了一点声响。
不敢在原地久留。
亚修果断舍弃了继续搜寻周边的念头,凭着脑海中依稀的方位感,朝着先前的地方折返。
风雨交加,四周的灰霾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稠。
当亚修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终于找到了之前那几名黑沙战职者伏尸的小土坡时,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原本停在不远处的车队,不见了。
“巴顿!”
亚修握紧长矛,大步冲上土坡,目光在死寂的四周疯狂搜寻。
“瑟琳娜!西蒙?你们在哪?!!!”
回应他的,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极度狭窄,只剩下他脚下这一方三米见圆的泥地。
除了地上那几具渐渐冰冷的敌尸,这里空空荡荡,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孤寂中。
一丝极其细碎的低语声,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底深处钻了出来……
“他们都跑了……”
“抛弃了你……”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毒蛇吐信,却字字句句精准地扎在亚修最隐秘的神经上。
“你是个失败的、差劲的庄园主。”
“在关键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跟随你……”
“失败的……”
“差劲的……”
“失败的……”
“差劲的……”
低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就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围在他的耳畔,歇斯底里地疯狂诅咒。
紧接着,眼前的雨幕开始扭曲。
原本虚幻的声音渐渐具象,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浓雾中接连走出。
有卡尔,有巴顿,有西蒙,有克莱恩。
他们面色惨白,犹如游魂般死死围拢在他的身边。
“笃、笃……”
木质假肢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卡尔拖着残腿,一步步走到亚修面前。
他那条断腿处,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刺眼的鲜血。
“亚修,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是我成为营地长?为什么偏偏是你……”
卡尔定定地看着他,独眼中满是怨毒,“还砍去了我的腿!”
“亚修!都是你!”
另一侧,克莱恩周身的圣光已经熄灭。
这位往日里沉稳如山的教士,此刻脸上再也没有剩下半分没有往日的平静,狰狞地质问着亚修:
“如果不是你,我的营地怎么会毁!我的信仰怎么会崩塌!”
亚修呼吸一滞,握着长矛的手指骨节泛白。
还没等他开口,眼前的两人瞬间如同烟尘般消散。
场景犹如被撕裂的幕布,四周的风雨声不见了。
亚修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竟又回到了庄园主楼那间幽暗的大厅里。
墙角的阴影中,似乎蹲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纤细身影。
“莉娜?”
亚修迟疑着,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他下意识地刚想伸出手,半空中的手却被那陡然尖锐的声音硬生生钉住了。
“亚修大人,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呢?”
那声音阴冷得令人陌生。
斗篷缓缓转过头来,往日里乖巧温顺的脸上,此刻竟挂满了病态的嫉妒与狂乱。
“是不是瑟琳娜那个贱人?!是不是……只要我杀了她,您就能接受我了呢?”
斗篷滑落,莉娜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剥皮短刀。而在她的脚边,赫然滚落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竟然是瑟琳娜的脸!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
“不……这不是真的!”
惊骇感如潮水般将亚修淹没。
尽管他手执利矛、身披铁鳞,却在那斗篷下的疯狂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赤裸裸站在雪地里的寒意。
他踉跄着,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两三步。
接着,大厅、莉娜、尸体,一切都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再次坍塌。
亚修仿佛再次坠入了最深沉、最粘稠的黑暗深渊。
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里斯、雷恩、伊凡……
西蒙、费奇、达格……
一个个活着的,或者早已死在他手下的人,从黑暗中幽幽浮现。
他们渐渐地将他包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理所当然的不满与怨恨。
他们伸出苍白的手,死死地纠缠住亚修的四肢、甲胄。
“放下矛吧,亚修。”
“接受你理所应当的审判。”
无数张嘴在一开一合,声音汇聚成轰鸣的洪流,疯狂冲刷着他的理智。
恍惚中,亚修手中的矛刃不自觉地放松了三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在他心底扎根——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自己不应该那么残忍冷血的去算计。
也不应该将所有人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难道,自己从一开始降临到这片迷雾中,所做的一切抉择,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了吗?!
他是不是……
从来就不该来到这里?
突然。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冷风裹挟着雨滴重新砸在他的脸上。
他又像是回到了那个迷雾笼罩的谷口原地。
亚修猛然惊醒,视线重新聚焦。
风雨依旧,他依然站在那片石丘旁。
然而,在他的正前方不远处。
他眼睁睁地看着,雨幕中竟还有一个“自己”。
货车翻覆,物资被泥水浸泡。
而就在那个倒提着撕裂矛刃的“自己”的脚边,竟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其中,躺在离脚尖最近、死得最惨,半个胸腔都被撕裂的那具尸体,正仰面朝天。
他就这么静静的躺在“亚修”的脚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挂着永远定格的绝望与不甘。
那赫然是,一直跟在他身后、口口声声叫着他大哥的巴顿!
血水在烂泥里流淌,那具残破的尸体嘴唇微微蠕动。
“亚修大哥……”
“我死得好惨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