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守军开始调动。
城墙上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士兵们搬运滚石擂木,烧滚油,拉弓搭箭。
沙里文站在城楼最高处,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敌军阵列。
他在等。
等敌军进入弓箭射程。
但梁红玉没有动。
她站在床弩阵后方,右手举着一面小旗。
“床弩,目标城墙上箭楼和望楼,火油罐,三轮齐射。”
她将小旗猛地挥下。
二十架床弩同时发射。
嗖嗖嗖。
一道道破空声响起。
二十枚拳头大小的陶罐被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二十道抛物线,朝城头飞去。
陶罐砸在城墙上、箭楼上、垛口上,应声碎裂。
黑色的火油溅了一地,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
有几枚直接砸进了箭楼的窗户里,在里面炸开,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沙里文低头看着溅到脚边的黑色液体,瞳孔骤然收缩。
“火油!!!”
他的话音未落,第二轮齐射已经到了。
这一次,陶罐上绑着浸过火油的麻布,点燃之后才发射。
二十枚燃烧的陶罐砸上城头,瞬间点燃了第一轮溅射的火油。
城墙上方轰然腾起一片火海。
箭楼最先被点燃。
干燥的木头遇上火油,烧得噼啪作响,火焰从窗户里往外蹿,将整座箭楼吞没。
箭楼里的弓箭手惨叫着从高处跳下来,浑身是火,摔在城墙上翻滚哀嚎。
紧接着是望楼。
望楼的柱子被火油浸透,火苗从根部往上爬,整座望楼像一根巨大的火炬,黑烟冲天而起。
望楼上的哨兵来不及逃,被火焰吞没。
然后是城垛上堆放的火油桶。
一桶火油被火星溅到,轰然爆炸,火光冲天,附近的守军被气浪掀飞出去,惨叫着摔下城墙。
火势沿着城墙上的木制遮棚一路蔓延,将整段城墙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龙。
城墙上乱作一团。
“是火,是火,快灭火,快灭火。”
“快,灭我身上的火,快点,我着火了。”
守军士兵们扔下武器,疯狂地拍打身上的火焰。
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城墙上奔跑,然后一头栽下城墙。
有人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跌跌撞撞地撞上垛口,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
弓箭手们扔下长弓,哪里还顾得上射箭。
沙里文被人从火堆旁拖了出来,衣袍被烧掉了一半。
“快救火,快点,拿水,去拿水。”
他满脸黑灰,用嘶哑的声音喊。
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城墙上的遮棚、箭楼、望楼全是木头做的,而且年久干燥,沾火就着。
火势顺着城墙一路蔓延,从城楼一直烧到了东西两端的角楼。
整条城墙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龙,黑烟遮天蔽日。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民房也开始起火。
燃烧的木屑和火星被风吹进城里,落在民居的茅草屋顶上,瞬间点燃。
一户接一户,一条街接一条街。
百姓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拖家带口,四处奔逃。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梁红玉站在城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等。
等上游的消息。
“不错。”
大后方,韩信看着,淡淡吐出两个字。
梁红玉的智取,得到了他的肯定。
这一战,要是梁红玉选择强攻,他也不会阻拦,但是一战之后,他会彻底的看不上梁红玉。
不过现在,观念改变了。
……
前方的战斗还在继续。
半个时辰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水。
一道浑浊的水线从城西方向的低洼处蔓延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水头裹挟着泥沙和杂草,翻滚着涌向城墙。
护城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河水溢出河岸,漫过城门口的低洼地带。
然后,护城河决口了。
暴涨的河水冲垮了年久失修的护城河堤,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从城西的豁口处灌入城内。
水头高过膝盖,沿着街道一路狂奔,将沿途的杂物冲得七零八落。
城内的积水迅速上涨,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城内的街道变成了河道。
守军储存的粮草被水浸泡,箭矢被水冲走,火油的桶子浮在水面上漂得到处都是。
城墙下存放的备用滚油被水冲翻,油污在水面上蔓延,被火苗一燎,烧成了一片浮火。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这座城的防御体系就崩溃了。
城墙上的火还在烧,城内的水还在涨。
守军被困在城墙上,脚下是火,背后是水,进退不得。
一直观察的梁红玉看到时机差不多了,她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绣鸾刀。
“娘子军听令!”
她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随我攻城!”
“是。”
“杀!!!”
三万娘子军齐声应诺,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支部队是梁红玉亲手练出来的。
三万女兵,个个弓马娴熟,刀枪精良。
她们穿着轻便的皮甲,头戴铁胄,手持马刀和圆盾。
没有长矛,没有重甲,她们的战法是轻骑突击,快,准,狠。
“杀!!!”
梁红玉一马当先,踏着水花朝城门冲去。
她身后,三万娘子军如一道银色的洪流,紧随其后。
她们的战马踏碎积水,溅起漫天水雾。
马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赤红色的光芒,如同三万个复仇的女武神。
城门已经被水淹了半截,门缝里往外渗着水。
内侧的守军还在拼命堵门,但他们的脚下全是齐腰深的积水,站都站不稳。
梁红玉冲到城门前,勒住战马,手中长刀缓缓抬起。
“撞。”
二十几个娘子军抬着被削尖的原木开始撞击城门。
轰,轰,轰。
一下,两下,三下。
轰隆。
十几下之后,眼前厚重的城门,破了。
见此,梁红玉勒转马头,举起绣鸾刀。
“杀!”
三万娘子军齐声呐喊,从城门豁口涌入城内。
厮杀在齐腰深的积水中展开。
娘子军的战马全部受过涉水训练,在水中行动自如。
而守军士兵被积水困住,行动迟缓,挥刀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拍。
娘子军的马刀从上方劈下来,他们根本来不及格挡。
一刀一个。
梁红玉冲在最前面。
她的绣鸾刀在火光的映照下舞成一道流光,每一刀下去都有一个守军倒下。
她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法克,竟然是女人?”
“女人,去死。”
一个金甲守将挡在她面前,挥刀朝她的马腿砍去。
梁红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那一刀。
马蹄落下的同时,她的绣鸾刀已经劈进了对方的脖颈。
金甲守将闷哼一声,栽进水里。
“女人亦可上战场杀敌。”
梁红玉看着他的尸体,冷冷说道。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后面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剩下的人扔掉武器,跪在积水里,将双手举过头顶。
“降了!我们降了!”
梁红玉收住刀势,环顾四周。
城墙上,大火还在燃烧,黑烟遮蔽了半片天空。
城门旁,积水齐腰,水面上漂着断箭和碎木。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守军的尸体,鲜血将浑浊的积水染成了暗红色。
还不到半日。
这座城,破了。
梁红玉策马穿城而过,身后娘子军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当她从北门踏出来时,韩信正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等她。
“将军,幸不辱命!”
梁红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她的铠甲上还滴着水,脸上有烟熏的黑灰,发髻散了一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韩信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做的不错。”
“城内的守军,全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