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进入最后阶段时,距离开始已经过去九小时。
可所有人都清楚,关腹并不代表风险已经结束。
患者刚刚恢复肝脏灌注,胰腺吻合口和门静脉重建口仍然需要在新的血流环境下接受考验。
陆晨没有立即关腹。
他先让团队重新检查腹腔深部。
刚刚修补的肠系膜上动脉分支周围没有新增积血,血肿边缘也保持稳定。
胰腺残端附近的引流液颜色正常,吻合口没有出现明显渗漏。
门静脉复合移植物表面平整,三层吻合区域没有湿润点。
“开始低压复核。”
重症团队缓慢调整支持参数。
门静脉流量逐步增加,肝脏灌注仍然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二左右。
这一次,吻合口没有任何变化。
陆晨让助手使用微型探针检查移植物内壁。
没有折叠。
没有狭窄。
也没有局部血栓形成。
谢振东长长吐出一口气。
“复核通过。”
陆晨仍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视线落在患者的全身循环数据上。
乳酸从术前的高位持续下降,凝血功能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却已经停止恶化。
体温也在升温设备支持下回升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沈知衡报告:“心率稳定,升压药剂量可以下调。”
“先下调百分之五,观察五分钟。”
患者的血压没有明显下降。
陆晨这才点头。
“继续。”
观摩室内,十七家医学中心的专家已经全部进入了在线复盘状态。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手术结果,还有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数据变化。
有人在记录门静脉三层吻合的针距。
有人在分析肝内分段溶栓的压力曲线。
有人把陆晨处理隐匿动脉损伤的画面反复回放。
威廉姆斯教授一直站着。
直到确认最后一支肝内分支没有再次出现阻力,他才慢慢坐下。
“这不是一次偶然成功。”他说。
旁边的医生看向他。
“教授?”
“他把每一个偶然都拆成了可以观察的变量。”
这句话传入观摩室后,没有引起争论。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陆晨如何在每一个危险节点前停下来。
他从来没有用速度压过风险。
真正让人震动的,是他能够在极短时间里判断哪里可以继续,哪里必须等待,哪里一旦推进就会把患者推向不可逆的结局。
手术室里,最后一处止血也已完成。
陆晨让护士核对纱布和器械数量。
“器械清点完成。”
“纱布数量一致。”
“引流位置确认。”
“临时导管保留。”
陆晨看向腹腔内的复合移植物。
“导管保留时间按重症方案执行,术后持续观察回流变化。”
当地重症医生立即记录。
这时,弗兰茨的声音从通讯设备中传来。
“主刀,肝脏灌注已经稳定,为什么不现在拔出导管?”
“为了保留再次进入的通路。”
“你认为还会出现二次阻塞?”
“不能排除。”
“如果术后出现出血呢?”
“按压力和引流量决定是否撤出。”
弗兰茨沉默片刻。
他原本想借这个问题指出术后风险,却发现陆晨已经把可能出现的变化全部纳入了计划。
“同意保留。”弗兰茨说。
陆晨没有回应,只继续完成关腹前的最后检查。
九小时二十分钟。
患者的循环支持强度进一步下降。
肝脏灌注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二,未见明显回落。
九小时三十七分钟。
胰腺吻合口周围引流仍然清亮,门静脉回流稳定。
九小时四十三分钟。
最后一层缝合完成。
“手术结束。”
这句话传出后,手术室内依旧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在等待麻醉团队和重症团队完成交接。
患者被转移到转运床上,临时回路和监护线路逐一固定。
陆晨再次查看腹部敷料,确认没有新增渗血。
“送ICU。”
转运车缓缓离开手术室。
全程九小时四十三分钟。
四个致命问题全部得到处理。
隐匿的肠系膜上动脉分支完成修补,胰腺坏死组织被清除并保留了胰管开口,门静脉系统完成复合重建,肝内八支主要分支的微血栓被逐支清除。
病人并没有立刻脱离危险。
但他已经从无法重建的状态,重新获得了有效循环和器官恢复的可能。
陆晨站在手术室门口,脱下手术衣和手套。
连续九个多小时的高度集中,让他的手臂产生明显酸胀感。
谢振东摘下口罩,声音有些发哑。
“陆老师,灌注真的维持住了。”
“术后十二小时最关键。”
“我知道。”
谢振东看向ICU方向。
“但至少他有机会了。”
沈知衡走过来,将最新交接表递给陆晨。
“重症团队已经接手,术后方案按你定的低压支持执行。”
陆晨接过表格,逐项确认。
他没有急着走向观摩室,也没有关注外面是否已经出现媒体消息。
患者还在转运途中。
任何一个线路松动,任何一项参数错误,都可能让手术成果重新失去意义。
直到ICU发来确认,陆晨才抬头。
“回路稳定,患者进入监护。”
这时,观摩室的门被打开。
威廉姆斯教授第一个走出来。
他没有直接找陆晨,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很久那块手术计时屏。
十七家医学中心的连线仍未断开。
弗兰茨则独自走出了观摩室。
他一言不发,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留在原地,等陆晨完成最后一次术后交接,才朝他走来。
……
ICU外的走廊已经站满了人。
冯·莱纳的长子从九个多小时前就等在那里,期间没有离开过病区。
他先后听到过几次病情变化。
肝脏灌注开始恢复,门静脉重建完成,微循环血栓正在清除,患者循环逐渐稳定。
每一次消息都让他短暂松口气,随后又因为下一阶段的风险重新紧张起来。
现在,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陆晨从里面走出来时,身上的手术衣已经换下,口罩也被摘了下来。
他的神情仍然平静,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连续工作后的疲惫。
长子立即站起身。
“我父亲呢?”
“已经进入ICU。”
“情况怎么样?”
“手术完成,四个关键问题都处理了。”
陆晨没有用胜利或成功这样的词。
“肠系膜上动脉分支已经修补,胰腺残端完成清创和吻合,门静脉系统重建通畅,肝内主要分支的血栓也已经清除。”
长子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能醒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具体时间。”
陆晨看着他。
“但他已经获得了醒来的机会。”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