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导管被送入术野时,已经是手术开始后的第七个小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步没有成熟先例,也没有可以直接照搬的标准流程。
肝内微血栓分布在八支主要分支中,血管直径细小,管壁经过长时间低灌注后十分脆弱。
溶栓剂注入过快,会让刚刚恢复的组织发生出血。
注入过慢,又可能错过血栓仍未完全固定的窗口。
陆晨先查看门静脉重建后的实时流量。
“从左支进入。”
介入医生将导管沿复合移植物送入门静脉主干。
导管前端缓慢推进,每前进一段,陆晨都要求停下确认阻力。
谢振东看着屏幕。
“这里有阻力。”
“退回零点五毫米。”
导管回撤后,阻力很快下降。
陆晨调整角度,避开可能存在的血管壁薄弱点。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肝内主要分支:八支】
【当前血栓负荷:重度】
【血管壁状态:多支分支脆弱,局部存在出血风险】
【建议:低压分段进入,控制单次注入量与脉冲间隔】
系统反馈只对陆晨可见。
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只将操作参数写在记录板上。
“每次注入不超过设定量,间隔三十秒,先观察回流。”
介入医生问:“三十秒是否过长?”
“看第一支反应再调整。”
“如果回流没有改善?”
“再进入第二个脉冲,不要连续追加。”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持续灌注。
陆晨将溶栓过程拆成许多个短小的脉冲,每一次都留出足够时间观察血管壁和回流变化。
他把这种方法称为分段脉冲式低压溶栓。
名字简单,执行却极其困难。
因为每一支血管的阻力不同,能够承受的压力也不同。
同样的剂量,进入不同分支后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导管前端抵达左侧第一分支。
陆晨让重症团队将局部灌注压力维持在低位。
“第一脉冲。”
药液缓慢进入。
屏幕上的分支影像没有立刻变化。
三十秒后,回流信号出现轻微增强。
“停止,观察。”
众人盯着监测数据。
血流曲线缓慢上扬,没有活动性外渗。
肝脏局部灌注从百分之四十二升到百分之四十六。
这不是巨大变化,却证明路径有效。
弗兰茨在观摩室里低声问:“他是在用组织反应决定下一步?”
阿尔布莱希特回答:“不仅是组织反应,还有压力和回流。”
“没有固定剂量?”
“固定剂量会忽略每支血管的差异。”
弗兰茨看着屏幕,第一次没有再评价这种做法是否违反指南。
第二个脉冲开始。
这一次,导管前端的阻力比刚才更高。
陆晨立刻要求回撤。
“退到分叉前。”
介入医生照做,导管退出后,监测到的阻力迅速恢复正常。
“不能硬进。”陆晨说。
“那条分支可能已经完全堵塞。”
“先换角度。”
导管重新塑形,沿着呼吸周期缓慢推进。
患者的腹压和呼吸支持造成血管位置轻微移动,普通情况下很难察觉。
可陆晨一直等到呼气末,才让导管向前移动。
阻力突然下降。
“进入。”
第二支血管被成功送达。
后续的操作变得更加复杂。
第三支分支存在局部钙化,导管推进时出现连续的细小阻力。
第四支分支附近有旧血栓附着,注入后回流颜色变化极慢。
第五支分支一度出现压力突升,陆晨立即停止操作,并让团队检查吻合口和门静脉主干。
“不是吻合口。”沈知衡报告,“主干流量稳定。”
“那是局部分支痉挛。”
陆晨等了十秒,重新观察压力变化。
痉挛缓解后,他才继续采用更短的脉冲间隔。
每一处变化都被记录护士逐项记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里的灯光始终保持同样亮度,观摩室却已经有人站了起来。
梅奥诊所的威廉姆斯教授最先离开座位。
他盯着肝脏灌注曲线,神情从严肃逐渐变成难以掩饰的震动。
“百分之六十三。”旁边的医生说。
“继续看。”
第六支分支被打开时,肝脏表面颜色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灰暗的组织逐渐恢复红润,边缘区域的细小血流重新出现。
陆晨没有停下。
“第七支。”
导管再次进入深部。
这一次阻力极低,提示血栓已经出现松动。
陆晨没有直接增加剂量,而是先降低注入速度。
血栓一点点被冲开,回流信号从断续变成连续。
“保持这个速度。”
谢振东看着仪器。
“灌注百分之七十四。”
“继续观察。”
患者的巩膜仍然带着黄染,可颜色已经比术前淡了许多。
这变化并不符合普通术中恢复速度,却真实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观摩室内,来自十七家医学中心的医生都没有说话。
第八支是最危险的一支。
它位于肝右后区域,血管走向狭窄,周围还有多处脆弱的小分支。
导管推进到入口处便遇到明显阻力。
陆晨没有强行通过。
他将导管回撤,再沿另一个角度靠近。
三次尝试后,前端仍然无法进入。
“要不要换更细的导管?”谢振东问。
“换。”
第二根导管送入。
在呼气末的短暂窗口中,导管前端终于滑过狭窄入口。
陆晨立即让所有人降低流量。
“最后一支,第一脉冲。”
药液缓慢进入。
屏幕上的血管影像没有明显改变。
三十秒后,局部回流突然出现。
随后,压力曲线缓慢下降,阻力开始消失。
“第二脉冲。”
这一次,导管前端周围的血流信号迅速扩大。
肝脏灌注量从百分之七十六升到百分之八十二。
陆晨抬头看向监护仪。
心率稳定。
乳酸开始下降。
肝脏表面颜色继续恢复,巩膜黄染也在强光下出现明显减轻。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没有一支血管发生破裂。
没有出现活动性出血。
八支主要分支全部恢复有效灌注。
威廉姆斯教授缓缓起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自己的观摩屏前,久久没有坐下。
弗兰茨看着手术画面,手里的眼镜慢慢放到桌面上。
阿尔布莱希特低声说:“他成功了。”
“还没有结束。”弗兰茨说。
“至少最没有先例的部分已经完成。”
弗兰茨没有接话。
手术室内,陆晨仍在检查所有数据。
他没有因为灌注恢复而放松,反而要求重新确认四个关键区域。
动脉分支修补稳定。
胰腺吻合口无明显渗漏。
门静脉复合移植物通畅。
肝内主要分支回流稳定。
四项结果逐一传来后,他才让团队开始进行冲洗和止血。
“继续保持低压。”
“导管暂时不要拔出。”
“观察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患者的肝脏灌注仍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二。
陆晨终于点头。
“可以进入关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