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宫,寝宫。
夜已经深了,可寝宫里的灯一盏都没灭。
武明凰坐在床沿上,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
她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闭上眼睛就是噩梦。
梦见刘冠骑着那匹赤红宝马冲进皇城,梦见他的铁锏砸碎宫门,梦见他的槊锋刺穿她的胸膛。
每一次都在最恐怖的时候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这些日子,刺杀愈发频繁了。
昨天白天,御膳房送来的一碗羹汤里验出了剧毒。负责试膳的太监当场七窍流血而死,整张脸黑得像炭。
今天下午,她在御花园散步,一支冷箭从宫墙外射进来,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震颤。
是谁干的?
她查不出来。
可能是刘冠的人,可能是朝中那些想取她而代之的大臣,也可能是那些恨她入骨的百姓买通了宫里的内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皇宫,已经不再安全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军报。
刘冠的大军已经打下了曹州,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到明州了。以刘冠的行军速度,不日就能破了明州,然后长驱直入,兵临京都城下。
武明凰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军报上的字句。
并州破,朱玉倩斩。曹州破,高遂斩。司州破,赵大虎兵锋直指明州。三路大军,百万之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陛下。”
突然,一道男声从门外传进来,低沉而沉稳。
武明凰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文定都。
她的心里猛地一松,连忙开口。
“进来。”
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门被轻轻推开了。
文定都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壶茶。
他穿着一身金甲,腰间挂着佩剑,步履稳健,面色如常。
按理来说,送膳这种事是轮不到文定都做的。
他是天下第一猛将,是朝廷的柱石,是统领京畿防务的大将。让他端盘子送饭,简直是辱没他的身份。
可现在,武明凰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婉儿病了,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
连赵崇,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了。
更别说朝中那些大臣。
那些大臣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文定都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陛下,请用膳。”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武明凰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她没有胃口。
“定都。”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文定都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臣在。”
武明凰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坚毅的脸棱角分明,眉头微拧。
“你起来吧。”
文定都站起来,退到一旁。
武明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定都。”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恳求。
“你会一直保护朕的......对吗?”
文定都抬起头,看着武明凰。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恐惧,看见了她脸上的憔悴。
文定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随武明凰这么多年,看着她从公主变成皇帝,看着她从意气风发变得穷兵黩武,看着她在权力的巅峰上一点点迷失自己。
他知道她做错了很多事。穷兵黩武,割地卖国,残害忠良,桩桩件件,都是大错特错。
可他是臣。
他是皇帝的臣。
他没有资格评判皇帝的功过,他只知道,他要保护她。
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本分,也是他活着的意义。
“陛下放心。”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安慰。
“臣必定会护陛下周全。若是要死,臣必定先于陛下。更何况,陛下鸿运齐天,必无祸事。”
武明凰听出了他的话里的安慰。
可她不在乎了。
她现在正需要的便是这种安慰。
哪怕只是假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也需要有人告诉她,她不会有事,刘冠打不进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说的对。刘冠不过是个贼寇,杀人如麻,不得人心。他打不进来的。京都城高墙厚,有禁军守城,有定都你在,他进不来的。”
她越说越快。
“朕是天子,是真龙,天命在朕这边。刘冠一个草民,怎么可能跟天命作对?他打不进来的,绝对打不进来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她想起了军报上写的那些事。
刘冠火烧不伤。刘冠箭雨不侵。刘冠赤龙下凡。刘冠撼动国鼎。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在军报里他做到了。
这样的人,真的是草民吗?真的是贼寇吗?
天命,到底在谁那边?
文定都站在那里,看着武明凰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武明凰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叹了口气,端起桌上那碗粥,喝了一口。
“定都。”
她放下碗,开口了。
“你去忙吧。朕没事。”
文定都闻言抱拳,微微躬身。
“臣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定都。”
武明凰的声音突然又从身后传来。
文定都停下脚步,转过身,抱拳。
“陛下还有何吩咐?”
武明凰沉默了几息。
“没什么。”
武明凰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小心些。”
文定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迈步走出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