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青霜已经化尽,只余大片水痕。
苏晚棠侧坐在榻沿,双手紧攥薄被,胸口起伏不定。方才那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虽已平息,残留的酸软却仍散在四肢百骸,连坐直身子都颇为吃力。
“半个月?”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满是羞恼与无奈。
“半个月还是往宽裕了说。”叶无忌抄起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下,随手抹了抹嘴,“你这副毒骨养了二十多年,寒毒早已深入血脉。今夜若非我替你抽去大半寒毒,你现在连坐着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下次运功梳理,动静只怕比今夜还大。”
苏晚棠脸颊一热。
方才在浴桶中耳鬓厮磨的情形尚历历在目,身上的轻薄衣衫也被撕得不成样子。若往后每隔半个月都要来上这么一回,她成什么人了?
可体内流转的那股温润生机做不得假。
二十余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觉得四肢是暖的。
更何况,眼下唐门大乱,婉儿与九哥身陷囹圄。除了倚仗眼前这个无赖,她已无路可走。
“好,我依你。”苏晚棠闭了闭眼,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但你必须把九哥和婉儿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成交。”
叶无忌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谢清商方才来过。无论他是真心关照,还是有意试探,唐不三那边都必然已经起疑。如今外门黑牢的守备,只会比先前森严十倍。若从正门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苏晚棠扶着床柱起身,待气息稍稳,才低声道:“正门自然走不得。冷香院西侧的老药窖里,藏着一条早年修建的排烟密道。当初是为排散炼毒时的烟气,出口直通外门后山的悬崖。那地方荒废了十余年,除了我与亡姐,门中无人知晓。”
“有捷径不早说。”叶无忌眼睛一亮,“换身衣裳,立刻动身。”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浅紫罗裙。裙摆曳地,行动间窸窣作响,的确不宜夜行。
她强撑着走到紫檀木柜前,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套玄色夜行衣。
“你……转过去。”
苏晚棠攥着衣裳,警惕地盯着他。
“小姨这话就见外了。方才在水里,该看的早就看尽了,还防着我呢?”
叶无忌嘴上轻薄,脚下倒还老实,退到了屏风后面。
“行行行,我转过去,你快些。”
屏风旁恰好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黄铜镜。
叶无忌抱臂倚墙,目光稍稍一偏,便借着铜镜的映照,将屏风后的春色尽收眼底。
苏晚棠褪下外衫与罗裙,动作间仍带着几分脱力后的轻颤。雪白的后背映在铜镜中,腰肢纤细,曲线丰润。待那件贴身的黑色软甲穿上,束腰骤然收紧,玲珑身段顿时展露无遗,胸前更撑起一道惊人的弧线。
苏晚棠转过身,正要系紧护腕,忽然从铜镜中撞见叶无忌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叶无忌!”
她抓起桌上的茶盖,劈手砸了过去。
叶无忌随手接住茶盖,大摇大摆地绕出屏风,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看不出来啊,小姨。平日里宽袍大袖,端庄得紧,换上这身行头,竟是这般波澜壮阔。若让外头那些巡夜弟子瞧见,只怕连兵刃都端不稳了。”
苏晚棠耳根通红,抓起桌上的短剑,咬牙道:“你嘴里若再吐不出一句正经话,我便拿化尸粉喂饱你!”
说罢,她不再理会叶无忌,率先推开暗门,走向偏院地窖。
排烟密道藏在地窖深处,被一个干涸酒坛与石板遮得严严实实。
移开石板,一股陈年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逼仄,仅容一人猫腰而行,两侧石壁湿滑冰凉。
苏晚棠方才便是在强撑,此刻钻进甬道,才走出几步,双膝便阵阵发软。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泥泞里。
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后方探来,顺势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逞什么强?”
叶无忌半提半抱,将她揽在身侧。
“抓紧我。真摔破了皮肉,回头心疼的还不是我?”
两人的夜行衣皆轻薄贴身。甬道又极为狭窄,行进之间,苏晚棠的后背几乎与他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一股刚猛炽烈的纯阳热气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
苏晚棠身负寒毒二十余年,早已习惯了深入骨髓的阴冷。此刻贴着这具宛如烘炉般的身躯,经脉深处竟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贪恋,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他的怀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她便心头狂跳。
她怎能对一个占尽自己便宜的年轻后生生出这般心思?
这人分明是婉儿带回来的帮手。论辈分,她足足长了他一辈!
苏晚棠心乱如麻,前方却已到了尽头。
一块青灰色的断龙石横亘在通道口,严丝合缝地嵌入岩壁,表面爬满厚厚的青苔。
“到头了。”
苏晚棠回过神,眉头紧锁。
“这是唐门早年为防外敌侵入,用来封锁密道的断龙石。机关总闸设在内门机房,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她脸色一变。
“糟了,我竟忘了此事。”
苏晚棠上前推了推石门。冰冷坚硬的巨石纹丝不动,宛如一座横亘在前的大山。
“推不开?”
叶无忌松开她的腰,走到断龙石前。
“别白费力气了。”苏晚棠叹道,“这块断龙石重逾两千斤,乃是以整块青冈岩雕成,绝非人力所能——”
话音未落,叶无忌已抬起右手,轻飘飘地按在石壁中央。
丹田之中,彻底融汇了极阴本源的混沌真气轰然翻涌。
九阳之力刚猛爆裂,极阴之气绵韧不绝。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一掌间浑然相融,骤然迸发。
掌力吞吐,无声无息,整座山壁内部却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轰隆!
沉闷巨响在狭窄的甬道中滚滚回荡。
苏晚棠目瞪口呆。
那块嵌在山体中数十年未曾挪动的巨石,竟被叶无忌单手推开三尺!
碎石簌簌滚落,清凉的夜风从缺口中灌了进来。
叶无忌收回手掌,掸去袖口的灰尘,回头问道:“小姨,你方才说这石头有多重?”
苏晚棠僵在原地,美眸圆睁,半晌无言。
单掌推开千斤断龙石?
即便门主唐仁尚在全盛之时,也绝不可能只凭一掌做到这般地步!
这登徒子修炼的究竟是什么妖孽功法?一身内力又浑厚到了何等骇人的境地?
直到此刻,苏晚棠才猛然惊醒。
眼前这个满嘴浑话、行事如同泼皮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后辈,而是一位武功高绝、足以纵横唐门的绝顶强者!
“愣着做什么?外头风大,还不快出来?”
叶无忌已先一步钻出密道。
苏晚棠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密道外是一处背风的悬崖。下方百丈,便是唐门外门黑牢所在的后山峡谷。
叶无忌反手扣住苏晚棠的皓腕,将金雁功施展到极致。两人的身影宛如孤雁掠空,贴着峭壁无声滑落。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一处巡逻死角的乱石后方。
二人隐在暗处,抬眼望去。
苏晚棠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黑牢外围灯火通明,各处暗堡中的毒弩尽数上弦。原本巡夜的普通弟子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百名披坚执锐、手持重弩的铁甲卫。
整座黑牢被围得水泄不通,便是一只飞鸟,也难越雷池半步。
“唐不三果然调来了铁甲卫。”
苏晚棠咬着下唇,声音发紧。
“此地机关尽开,只要有人靠近十步,顷刻便会万箭齐发。纵是先天高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如今该如何是好?”
叶无忌伏在乱石后,目光缓缓扫过远处的守卫。
片刻后,他看向西侧哨卡。
为首的是一名高大壮汉。此人手握朴刀,面容呆滞,双眼虽然直视前方,眼底却透着一层灰败。
正是先前在黑牢中,被叶无忌以移魂大法控制的外门执事——唐虎。
叶无忌嘴角一翘。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轻抬起,屈指在青石上接连叩了三下。
声音细若蚊蚋,却被内力凝成一线,穿过重重夜色,直入唐虎耳中。
远处的唐虎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如同一具被丝线牵引的傀儡,机械地转过身,对身旁副手低声交代两句,旋即以巡视为由,步履僵硬地走向乱石后的暗角。
“什么人?”
苏晚棠短剑横在胸前,正要出手,便见这位身材魁梧的唐门执事扑通跪地,朝叶无忌规规矩矩地叩首。
“主人。”
唐虎双目无神,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苏晚棠手腕一颤,短剑险些脱手。
唐虎乃是掌管外门防务的实权执事,平日里连唐门大房、二房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竟对叶无忌行此大礼?
“免了,回话。”
叶无忌懒得与他废话,直接问道:“牢里如今是什么情形?”
唐虎神情木讷,有问必答。
“回主人,半个时辰前,三长老派心腹传下死令。外门黑牢已经开启绝杀机关。一旦发现有人强行劫狱,守卫无须迎敌,立即拉下断龙闸底部的自毁机括。”
“自毁机括?”
苏晚棠急声问道:“什么自毁机括?”
唐虎语气毫无波澜。
“机括一旦拉下,关押九护法与唐婉儿的乙字号死牢,便会在十息之内下沉三十丈,坠入地底的天然硫磺火坑。届时烈焰封门,神仙难救。”
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只觉遍体生寒。
唐不三好狠的手段!
他根本没打算活捉劫狱之人,而是直接将整座牢房变成了一处绝地。只要外面稍有异动,九哥与婉儿顷刻便会葬身火海!
“不能硬闯,绝不能硬闯!”
苏晚棠一把攥住叶无忌的衣袖,指节发白。
“一旦触发机关,婉儿便没命了!”
叶无忌望着神情木然的唐虎,脸上非但不见慌乱,反而多了几分玩味。
“既然不能硬闯,那便不闯。”
他伸手拍了拍唐虎的肩膀,戏谑道:“唐不三防的是外人劫狱,总不至于连自家执事提审犯人也防吧?”
唐虎平板答道:“三长老严令,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过四长老先前吩咐过,若九护法撑不住,随时可以将他提往偏厅,灌药续命。”
“这不就有路了?”
叶无忌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苏晚棠。
“小姨,把短剑收好。今夜咱们不但要进去,还要大摇大摆地进去。”
他抬眼望向戒备森严的黑牢,嘴角一翘。
“唐不三既然撒下了这张天罗地网,我倒要看看,最后困住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