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拿过一张白纸,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咱们这支兵马,不能再靠一腔热血撑着了。”
程英放下手中的算盘,正了正身子。
她在襄阳待过,知道叶无忌说这话不是随口一提。
这个男人嘴上说什么,手底下就一定会去做。
“军中多是丐帮弟子,还有仰慕郭大侠和黄帮主威名的江湖好汉。”
“他们愿意留下,是图个大义。”
“郭大侠守襄阳,天下归心,黄帮主智谋无双,大家跟着咱们,是信得过郭大侠的名头。”
叶无忌摇了摇头。
“大义当不了饭吃。”
“打胜仗的时候,大义管用,可一旦遇上寒冬缺衣少食,大义就成了笑话。”
他把炭笔搁在纸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郭靖黄蓉的名气再大,也填不饱士兵的肚子。”
“我不能让我的兵,饿着肚子去跟蒙古人拼命。”
“老兵还好说,他们有感情在。可往后要招新兵呢?”
“你让人家提着脑袋上战场,一个月连几两银子都拿不到,谁肯干?”
程英没有接话。
她在襄阳见过逃兵,也见过因为欠饷而哗变的守军。
那些事情不用叶无忌说,她心里有数。
“必须建制发饷,把这支军队变成咱们自己的私军。”
叶无忌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列出条目。
笔迹潦草,但每一行数字都写得极为清楚。
“骑兵营三千人,步卒五千人,巡防营一千人,后勤辎重营八百人。”
“骑兵每人每月饷银三两,步卒两两,巡防营两两半,后勤一两半。”
“马匹草料每月另算,三千匹马,每匹每月耗粮草折银半两。”
“伙食费,冬衣布料,兵器修缮,全都得算进去。”
他写完,把笔一搁。
“你算算,每月总支出多少。”
程英拿过纸,看了一眼数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她算得很仔细。
师父黄药师教过她,做学问最忌毛躁,算术尤甚。
一个数字对不上,后面便会全盘皆错。
她算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报出一个数。
“骑兵九千两,步卒一万两,巡防营两千五百两,后勤一千二百两,马匹草料一千五百两,合计两万四千二百两,每月。”
叶无忌摇了摇头。
“不对,你漏了。”
程英一愣,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数字。
她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每一项都是按照他列出来的数目,逐条相乘再相加的。
哪里漏了?
她正要开口辩驳,叶无忌已经接上了话。
“骑兵三千乘三,九千。步卒五千乘二,一万。巡防营一千乘二点五,两千五。后勤八百乘一点五,一千二。马匹三千乘零点五,一千五。”
他掰着手指头,嘴里报数的速度比程英拨算盘还快。
“这只是饷银和草料。”
“还有军械维护、伤兵抚恤、阵亡抚恤、冬衣被褥、营房修缮。”
“军械每月至少五百两,伤兵抚恤按一成伤亡率算,每月八百两,冬衣被褥一年两千两摊到每月是一百六十多两,营房修缮每月三百两。”
“全部加起来,每月至少两万六千两往上走。”
“一年就是三十万两白银。”
程英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她不是被数字吓住的。
三十万两白银是个大数,但真正让她愣住的,是叶无忌报出这些数字的方式。
他连算盘都没碰,张嘴就把这些数字报了出来,比她拨珠子还快三分。
而且他不只是算了饷银,连军械损耗、伤亡抚恤这些她根本没想到的支出,全都列了进去。
她在桃花岛跟着师父学过五行术数,算术一道自认不差。
师父夸她聪敏,说她的资质在众弟子中能排进前三。
可叶无忌方才那一串数报下来,她连插嘴的缝隙都找不到。
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每回以为已经摸到了他的底,转头又被他翻出一样新东西来。
“叶大哥,你这算术……”
叶无忌没答她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程英身边,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直接抱进怀里。
程英惊呼一声,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去抢算盘,腰却已经被他箍住了,根本挣不开。
“别闹,说正事呢。门还没关严。”
叶无忌揽住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腿上坐下。
他的手顺着青衣的下摆摸进去,在她大腿上重重捏了一把。
啪!
一声脆响,叶无忌在她臀上拍了一记。
程英身子一软,靠在他胸前,呼吸乱了,耳根子红透。
她恨自己不争气,每回被他这么一弄,嘴上说着正事,脑子就不好使了。
在桃花岛的时候,师父教导她处事要端庄自持,她也确实做到了。
可碰上这个人,那些年攒下来的定力,全都成了摆设。
“我这套算术,叫数字。”
叶无忌凑在她耳边说。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符号:1、2、3、4、5。
“你看,这一竖就是一,这弯弯的就是二。”
“不用写那些繁琐的汉字,也不用拨算盘珠子。”
“列个竖式,一眼就能看出结果。”
程英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
她学东西极快,只看了两遍就记住了笔画,脑子里已经在琢磨这几个符号的排列规律了。
一竖是一,弯钩是二,后面的应该也有各自的写法。
这套东西若是配上加减乘除,记账确实能比汉字快上好几倍。
她想再多看两遍,可被人抱在怀里,对方的呼吸全打在她脖子上,根本看不进去。
“这法子真是奇妙,谁教你的?”
“梦里学的。”
叶无忌笑了笑。
“配上乘法口诀,比你那算盘快十倍。”
“你这女诸葛,也有算不过我的时候。”
“以后家里的账,你用这法子算。”
程英注意到他说的是“家里的账”,不是“军中的账”,更不是“衙门的账”。
家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句闲话一样。
可程英的心窝子,却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她在桃花岛长大,没有家。
师父待她好,可桃花岛不是家,那是师门。
叶无忌随口一句话,就把她安排进了“家”里。
热气钻进耳朵,程英缩了缩脖子,想躲又没处躲。
“一会儿到了床上,我慢慢教你。”
程英低声骂了一句无赖,从他腿上挣了下来。
脸烧得厉害,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个男人总有无数新奇的本事,让人摸不透底。
不过“床上教算术”这种鬼话,也只有他说得出口。
萧玉儿端着茶走过来。
她跪在叶无忌脚边,把茶杯举高,眼珠子转了转。
“主人偏心,玉儿也要学算术。”
叶无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力道不大,但萧玉儿整个人都歪到了一边。
“你学个屁,把地擦干净,滚出去。”
萧玉儿捂着脸,非但没恼,反而笑着爬起来,拿袖子去擦地砖上的茶渍。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争宠,什么时候该消失。
主人跟程英商量正事的时候,她多待一刻都是碍眼。
这个道理,她是吃过亏才学会的。
擦完地,萧玉儿无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了。
程英稳住心神,拿过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方才那点绮念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把脑子拉回了正事上。
“按你这算法,一年三十万两。”
她秀眉蹙起。
“今日收的银子,加上库里的存银,最多撑四个月。”
“而且加盟费是一次性的,花完就没了。”
“四个月后怎么办?”
叶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晃,巡逻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这座城里住着八万张嘴。
每一张嘴,每天都要吃饭。
他从穿越到现在,跟人拼过命,打过仗,耍过阴谋,搞过双修。
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都没有“养活八万人”这件事来得棘手。
刀剑砍过来,他能挡。
真气走岔了,他能调。
可银子花光了,米缸见底了,城里八万张嘴一起喊饿的时候,拿什么去喂?
“朝廷绝不会给咱们拨一粒米。”
程英接着说。
“成都府那边也防着咱们,指望官家发粮饷,不可能。”
叶无忌转过身。
“得自己挣,火锅底料是一条路。”
程英拨了几下算盘。
“十二家铺子,每家每日用底料十锅,每锅收银五钱,一日六十锅,三十两,一月九百两。”
“九百两。”
叶无忌摇头。
“杯水车薪。”
“不过底料这条线,好处不只是赚银子。”
程英抬起头,等他往下说。
“熬底料要花椒、茱萸、老姜、牛油、豆豉。”
“这些东西从哪来?从山上采,从黑水部买,从城里的铺子收。”
叶无忌问:“那采花椒的人是谁?”
程英想了想。
“流民。”
“对。”
叶无忌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咱们雇流民上山采花椒茱萸,按斤给钱。”
“再雇人熬制底料,按日给工钱。”
“流民有了活干,有了钱拿,就不会闹事。”
“他们拿了钱,又会去城里买米买布,银子就流转起来了。”
程英的眼睛亮了。
她一下子就想通了这条线的妙处。
流民是灌县最大的隐患,八万人窝在城里城外,没事干就容易生事。
给他们找活,等于把一群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变成干活的牛马。
而且他们赚了钱要花,花出去的钱又流进城里商铺,商铺赚了钱交税,税收回衙门的口袋。
一笔银子转一圈,能生出三笔来。
“这是一举两得。”
“三得。”
叶无忌竖起三根手指。
“流民安定,底料有了来源,城里的买卖也跟着活了。”
“百姓有口饭吃,咱们也能抽头收税,这叫藏富于民。”
藏富于民。
程英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她咬了咬笔杆,又在纸上算了几笔。
“就算把底料这条线做到极致,雇上几百号人采摘熬制,再加上各铺子的税收,一个月撑死了也就几千两的进项。”
“离两万六千两的缺口,差得太远了。”
她放下笔,看着叶无忌。
“火锅卖得再多,也养不起几万兵马。”
叶无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所以,得弄个更挣钱的买卖。”
程英问:“什么买卖?”
叶无忌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官营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