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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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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封鬼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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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城的雨停了三日。 城外的阴雾却没有完全散去。 后井被黑石与镇魂钉封住以后,地下那股翻涌多年的寒意暂时沉了下去,但它留下的裂痕并未消失。 北城废井、西街戏楼、南巷旧宅,仍不时有阴气渗出。 夜巡司新立的镇魂阵尚未稳固,每日都有巡人带着符器巡查。 柳禾这几日一直待在档案房。 房间原本是夜巡司存放旧案的地方,墙角堆着一人高的木箱,里面全是发霉的卷宗、残缺的户籍册和从阴祠会据点缴来的名册,,窗纸破了一角,风一吹,桌上的纸页便哗哗作响。 她坐在最里面的长案前,面前放着那本阴事簿。 簿子比从前厚了许多。 封皮仍是旧青布,边缘被水浸过,泛起一层灰白。可书脊处多出一道极细的黑线,像有人用针蘸着墨,从头到尾缝了一遍。 柳禾伸手按在封皮上。 指尖刚落下,簿中便传出极轻的翻页声。 不是风。 每一页纸都自行掀起,又自行落下。那些曾被她记下的名字,在字缝间一闪而过。 靖安夜巡司战死巡人。 无名城中归名的亡魂。 后井外失踪又寻回的百姓。 还有赵铁、宋梨、陆砚…… 柳禾很快按住书页。 翻页声止住。 “还是不稳?” 门外传来宋梨的声音。 柳禾抬起头。 宋梨端着一碗药进来,身后跟着陆砚。陆砚右臂仍缠着黑布,脸色虽比前几日好些,步子却不算快。 柳禾皱眉。 “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气。”陆砚道。 “柳禾姐问的是你。”宋梨将药碗放到他面前,“喝完再透。” 陆砚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药汁,没有反驳。 柳禾看得有些想笑,随即又将目光移回阴事簿。 “不是不稳。” “是它变了。” 宋梨凑近些。 “变成什么了?” 柳禾没有立即回答,只翻开簿子。 纸页停在最后几页。 那里原本空白,如今却浮着数十个浅淡名字。字迹并非柳禾亲手写下,有些端正,有些潦草,有些甚至像孩童用树枝在泥地里划出的痕迹。 宋梨认出其中几个。 “董春花。” “周怀义。” “许福安……” 她声音低下来。 “这些是无名城的人。” “嗯。” 柳禾指尖从那些字上掠过。 “无名城崩散时,他们的魂影归了阴路,可名字曾经借过这本簿子。” “名字不是魂,也不是鬼气。” “可名字被真正记住过,就会留下痕迹。” 陆砚坐到桌边,目光落在簿页上。 “它吸收了那些痕迹?” “不是吸收。”柳禾道,“更像是记住。” 她顿了顿。 “以前,这只是一本阴事簿。” “记死因,记阴案,记活人与鬼物留下的线索。它能帮我辨认名字,却留不住名字。” “可从无名城出来以后,它开始能把名字留下来。” 宋梨望着那些字。 “留下来有什么用?” 柳禾抬眼。 “封鬼。” 屋中安静了一瞬。 陆砚的神色微微一凝。 “用名字封鬼?” “我还没有完全试出来。” 柳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黄纸,放在桌上。黄纸中央画着一道困灵符,符下压着一缕细细的黑发。 “昨夜北城送来一只敲窗鬼。” “死于火灾,怨气不重,却一直守在原来的屋外。它不杀人,只在三更敲窗,已经惊病了两个孩子。” “巡人本来想直接打散它,可它死名不明,打散后还会借别的窗户回来。” 柳禾翻开阴事簿,取出一支朱砂笔。 “我查了旧户册、火灾名录和现场留下的半张学堂纸,找到它的名字。” 她在黄纸上写下三个字。 **陈小满。** 字落下的一瞬,黄纸上的黑发忽然卷曲起来。 窗外传来几声轻响。 笃,笃,笃。 笃,笃,笃。 房间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宋梨下意识握住断亲剪。 陆砚抬手示意她别动。 柳禾的脸色有些白,握笔的手却没有抖。 她将写着名字的黄纸放在簿页上,缓缓念道: “陈小满。” 窗纸外浮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窗下,浑身湿黑,像被烟火熏透的纸人。他抬起手,还要再敲。 柳禾又念了一遍。 “陈小满。” 小鬼的动作停住。 他慢慢抬头,露出一张焦黑的小脸。 眼中没有凶光,只有茫然。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柳禾问。 小鬼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柳禾将阴事簿往前推了一寸。 “陈小满,北城陈家巷人,七岁,死于永安二十三年三月初六的火灾。” “你娘替你缝过一只红布虎,你原本要去学堂读书。” “你已经死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 小鬼怔怔望着她。 焦黑的脸上,忽然滚下一滴浑浊的泪。 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手里那点黑气慢慢散了。 柳禾提笔,在簿页上写下最后一行。 **陈小满,归名,封。** 笔锋落定。 那道小小的鬼影骤然化作一缕灰烟,穿过窗缝,落入阴事簿中。 书页自行合拢。 封皮上的黑线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屋内阴气尽散。 宋梨盯着那本簿子,半晌才开口。 “他被封在里面了?” “不是永远封着。”柳禾道,“只是先收住他的怨。” “等找到合适的阴路,或者有人能替他做完送魂仪式,再放他走。” 陆砚伸手碰了碰封皮。 簿子安静下来,没有排斥。 “这已经不是阴事簿了。” 柳禾点头。 “它现在更像封鬼簿。” 封鬼簿。 以名定形,以名留魂,以名锁住鬼物的怨与执。 这不是普通符器能做到的事。 寻常走阴人镇鬼,靠符、阵、器,靠阳气和外力将鬼物打散或压住。可柳禾的簿子,能找到鬼物最深的死名,再以那一笔名字,将它封在簿中。 若是怨魂、凶魂,或许还能直接送归阴路。 若是厉鬼,便能先将其收录、封禁,再慢慢拆解死因与规则。 这份能力,比单纯的杀鬼更危险,也更难得。 宋梨道:“那以后柳禾姐是不是能封很厉害的鬼?” 柳禾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浅淡的字痕。 柳禾。 两个字,原本还算清晰。 可此刻,最后一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陆砚目光沉下去。 “你的名字。” 宋梨也看见了。 “怎么淡了?” 柳禾用右手遮住手腕。 “封陈小满时淡的。” “封一只鬼,就淡一次?”陆砚问。 “应该是。” “你早就知道?” “昨夜试过一次。” 柳禾声音平静。 “我先封了一只游魂。它的死名很散,封住后,我腕上的名字淡了一点。” “陈小满怨气更重,所以淡得更多。” 宋梨脸色变了。 “那不能再用了。” 柳禾抬头看她。 “为什么不能用?” “你的名字会没的。” “不会这么快。” “可要是封得多呢?” 宋梨急道,“无名城里的人就是因为没了名字才变成那样。你明明最清楚。” 柳禾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 她亲手在封鬼簿上写回一个又一个名字,也亲眼见过那些人失去姓名后,连哭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名字不是一道称呼。 它是人留在世上的锚。 名字散了,魂会迷路;名字被夺,命会被人牵走;名字彻底抹去,便连曾经活过都无人知晓。 柳禾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正因为明白,她才知道这本簿子不能放下。 靖安城需要有人记名。 那些无人收殓的横死者,那些被厉鬼吞去名字的人,那些连死因都找不到的阴客,总要有人替他们把名字留下。 若她做不到,便会有更多人变成无名城里的亡魂。 陆砚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查过。”柳禾道,“旧卷里有类似的记载。” 她从案上抽出一本残破古册,翻到夹着红线的页面。 上面记着一句话。 **记鬼名者,鬼亦记其名;封百鬼者,先封己名。** “封鬼簿不是白来的。”柳禾说,“每封一只鬼,它便以我的名字作墨。” “我用自己的名字去记住它们,也让它们记住我。” 陆砚道:“这不是代价,是把自己交出去。” “走阴人做的事,本来就没有不付代价的。” “代价也该有边界。” “那边界在哪?” 柳禾反问。 “北城那只敲窗鬼,巡人打散它三次,它还是会回来。陈小满不是恶鬼,他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若我不用封鬼簿,谁来送他?”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 宋梨握紧断亲剪。 “可以等你想到别的办法。” “有些事等不了。” 柳禾望向窗外。 街巷尽头,能看见夜巡司新修的阵柱。阵柱上挂着白布,白布下压着数十张写满姓名的黄符。 那是这半月来死去的人。 有些名字会被家人供在灵前。 有些名字只会留在夜巡司的簿册中。 没有人记住,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柳禾收回目光。 “我不是要拿名字换力量。” “封鬼簿对我而言,不是兵器。” “它是一条路。” “我能记住鬼,也能把鬼送回该去的地方。若哪一天我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至少这本簿子里,还会有我写下的字。” 宋梨眼眶发红。 “可我不想你忘。” 这句话很轻。 柳禾握笔的手停了停。 陆砚忽然起身,走到长案另一侧。 他的右臂仍不能用力,便用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棺钉。 钉身裂纹密布,阴气早已不如从前浓郁。 “名字不能只写在皮肤上。”他说。 柳禾看着他。 陆砚将黑棺钉放在簿子旁边。 “以后每封一只鬼,除了你自己的名字,再在簿上留一笔。” “留什么?” “留给还记得你的人。” 宋梨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从腰间取出断亲剪。 “我可以用纸。” “每封一只,我扎一个名字牌,放在殡仪馆里。” 赵铁不在此处,但他的声音仿佛已经能从偏院里传来:名字要是淡了,便重新喊一遍。 贺青会把名字记进夜巡司名册。 陆砚会用心名与黑棺钉守住她最后的锚。。。 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淡。 可只要有人记得,它便不会轻易散去。 柳禾望着桌上的黑棺钉,又看向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很久以后,她轻轻点头。 “好。。。。。。” 她重新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空白处,陈小满的名字安静躺在其中。 柳禾在页面最下方写了两个字。 **柳禾。** 写完后,她没有合上簿子。 而是将笔递给宋梨。 宋梨接过笔,郑重地在那两个字旁边添了一枚小小的纸灯。 灯下写着:**记。** 陆砚看着那一页,忽然道:“以后封鬼前,每一次先报你的名字。” 柳禾抬头。 “每一次?” “每一次。” “若鬼记住我呢?” “那就让它知道,柳禾不是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暗。 巡夜铃在长街尽头响起。 柳禾合上封鬼簿,指腹缓缓擦过封皮上那道黑线。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路未必比赵铁的半鬼之道好走。 赵铁以鬼命入骨,行走人鬼之间。 她则以名字为墨,替阴魂立册、封鬼、送魂。 一个走错,便可能失去自己。 可走阴人本就行于阴阳夹缝,谁也没有真正安稳的路。 柳禾站起身,将封鬼簿抱在怀里。 宋梨仍担心地望着她。 陆砚没有再劝,只道:“名字淡了,先告诉我们。” “好的,知道。” 柳禾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两个字已经淡得比从前更轻。 她却没有将衣袖放下遮住。 “名字而已,不重要。” 柳禾语气平静。 “够用就行。” 说完,她抱着封鬼簿走出档案房。 夜色压下来,靖安城新修的镇魂灯一盏盏亮起。 她沿着长廊往前走,衣角被风掀起一瞬,封鬼簿贴在胸前,书页无声翻动,像有许多被记住的名字,在黑夜里替她应了一声。 而在她身后,宋梨已经开始裁纸。 陆砚拿起黑棺钉,沉默片刻,转身向夜巡司名册房走去。 从这一夜起,靖安城多了一本封鬼簿。 也多了一群替柳禾记住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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