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灯落到陆砚掌心时,火苗轻轻偏了一下。
灯火黄中带青,摇了几摇,忽然往里一缩,缩成豆大一点。
下一刻,灯芯断了。
啪。
很轻的一声。
陆砚却觉得胸口被人敲开了。
那点灯火从灯盏里飘出,颜色一点点变暗,青黄褪去,最后成了一缕黑红色的细线。
柳禾下意识上前:“陆砚,别硬接!”
沈老狗抬手拦住她。
“来不及了。”
黑红命线已经钻进陆砚胸口。
没有伤口。
可陆砚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一根钉子从胸膛钉进了魂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下,那片本该空着的地方微微发烫。
不是心跳。
他没有心。
可那一瞬,他确实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替他跳了一下。
陆砚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贺青伸手扶住他。
“陆砚。”
这次他听见这个名字,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别人喊他,他总像隔了一层纸。
大靖的陆砚也好,现代的陆砚也好,两个名字叠在一起,谁都不完全是他,谁又都像他。
可现在,贺青这一声落进耳里,竟像落到了一块实处。
他被喊住了。
不是被叫魂术拖走,也不是被旧名拽回殡仪馆。
而是被一个活人,在此时此地,喊回了自己身上。
陆砚慢慢吸了口气。
胸口仍旧空。
可空洞里多了一根线。
心影在百鬼堂深处轻轻一动。
那道属于他的影子不再只是影子,而是被心名牵住,像漂在水里的船终于抛下了锚。
百鬼堂里,群鬼全都缩了声。
原本阴祠前那片破败空地,忽然传来石头挪动的声音。
轰隆。
一声闷响。
阴祠门前,多出了一条窄窄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只露出七八级,再往深处就被黑雾吞了,看不清通向哪里。
门檐上的旧灯笼晃了晃,灯面上竟浮出一个模糊的字。
名。
鬼帅站在祠门里,看着那条石阶,脸色难看。
“心名归身,百鬼堂又开了一层。”
陆砚的意识站在祠门前,低头看着石阶。
“下面是什么?”
鬼帅冷声道:“你现在下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那就先不下。”
陆砚没逞强。
他能感觉到那条石阶在叫他。
下面有更深的东西。
也许是百鬼堂的第二进鬼院,也许是他被拆走的另一部分。
可现在不是时候。
鬼帅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拿回心名,觉得自己稳了?”
陆砚抬眼。
“不算稳,至少没那么散。”
“记住这感觉。”鬼帅声音很沉,“名字是命。你有了心名,就能拿名字压别人,可别人也更容易顺着名字找你。”
陆砚沉默了一下。
“我刚才好像知道该怎么用了。”
鬼帅冷笑。
“当然知道。心名归身后,你会本能懂一点名术。点名镇鬼,最粗浅,也最危险。”
陆砚看向祠外。
活人祠里还残着不少阴气。
叫魂使自爆后,有些纸灰没有散干净,藏在梁缝、柱脚和供桌底下,像一只只没死透的小虫。
陆砚低声问:“知道死名或来历,就能压它?”
“只能压一息。”
鬼帅道:“一息也够杀人,够救命。但每点一次,你的名字就会往阴界深处落一分。落得多了,以后不是你找鬼,是鬼找你。”
陆砚笑了下。
“听起来不亏。”
鬼帅盯着他。
“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陆砚意识退出百鬼堂。
活人祠的火光重新出现在眼前。
贺青还扶着他,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
陆砚站直。
“还行。”
柳禾看他脸色,明显不信。
“你每次说还行,都像快死了。”
陆砚刚想回一句,供桌下忽然传出细细的哭声。
众人同时看去。
一团纸灰不知什么时候聚成了婴孩大小的影子,正贴着地面往外爬。它没有脸,只有嘴,嘴里还含着半截牌位木屑。
柳禾脸色一变。
“叫魂使的残秽!”
那东西速度极快,几乎贴着地皮滑向门外。只要让它钻出去,过不了多久就又会附到什么纸人、香灰、旧牌位上。
贺青提刀要追。
陆砚却先开了口。
“城南活人祠,叫魂使残秽。”
他的声音不大。
可“叫魂使残秽”几个字落下时,祠堂里的阴风忽然一停。
那团纸灰影子像被人掐住脖子,猛地僵在原地。
只有一息。
陆砚胸口那根黑红命线狠狠一颤。
同一瞬,他耳边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重复他的名字。
陆砚。
陆砚。
陆砚。
不是人在喊。
是阴处的东西记住了这两个字。
贺青没有错过机会。
刀光一闪。
纸灰影子被劈散,落在白米路上,冒出一股焦臭味。
柳禾怔怔看着陆砚。
“你刚才……叫住它了?”
陆砚按了按胸口,脸色白了一点。
“算是。”
沈老狗眼神沉得厉害。
“别乱用。”
陆砚看他。
沈老狗道:“名字这东西,活人叫是名,死人叫是索命。你点鬼一次,阴路就记你一次。等它们记熟了,你睡觉都有人在耳边喊。”
陆砚道:“我睡得本来就不好。”
沈老狗被噎了一下,骂道:“你小子真是不怕死。”
“怕。”陆砚说,“但怕也没用。”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魂灯。
灯盏已经空了。
灯芯化线归身,只剩一点灰烬。
就在这时,供架上忽然响起噼啪声。
最下层一块牌位自己裂开,缝里冒出火。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那些已经被换供断线的活人牌位,一块接一块开始自燃。火不是阴火,这次是正常的红火,烧得很快,木牌上的名字在火中扭曲,最后化成黑灰。
柳禾愣住。
“命线枢纽断了……”
沈老狗看着满架燃起的牌位,脸色复杂。
“活人祠废了。”
大火没有烧向祠堂梁柱,只烧牌位。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规矩被打断后,终于开始反噬自己。
供了多年的邪名,借来的活魂,吊着司主空壳的残线,全在火里噼啪作响。
那些纸人替身站在墙边,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胸口替名逐渐淡去,像完成了最后一趟差事。
陆砚抬头看向最上面的司主牌位。
它没有烧。
仍旧亮着。
只不过光比刚才弱了些。
那道人形空壳还藏在牌位后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陆砚知道,真正的大麻烦还在。
活人祠毁了,只是断掉一只手。
手背后的东西还活着。
祠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一个夜巡人跑进来,满头大汗。
“醒了!城里昏过去的百姓都醒了大半!”
沈老狗问:“有没有死人?”
“暂时没报死人,但……”
那巡人看了陆砚一眼,欲言又止。
沈老狗皱眉:“说。”
巡人咽了口唾沫。
“那些醒来的人,都说做了同一个梦。”
祠堂里安静下来。
陆砚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巡人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说,梦里有座黑祠堂,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柳禾轻声问:“什么男人?”
巡人声音低了些。
“无心的男人。”
火光跳了一下。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没有说话。
巡人还在说:“有人说,那男人胸口是空的,身后站着很多鬼。还有人说,是他把他们从牌位上拽回来的。现在城南那边已经传开了,说夜巡司里来了个无心客,专门走阴救魂,也专门招鬼。”
沈老狗脸色彻底黑了。
“谁让他们传的?”
巡人苦着脸:“拦不住啊。人刚醒,吓得不轻,家里人一问,全都说出来了。而且不止一条街,醒来的人太多了。”
无心客。
陆砚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名头听着就不吉利。
柳禾小心看他。
“要不要让司里压一压?”
沈老狗冷笑。
“压?越压传得越快。靖安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怪事,半城人同梦,梦里还有个无心男人,天亮前鬼市都能拿这事开赌盘。”
陆砚倒没太大反应。
他已经被叫过原名,被阴祠会盯上,被百鬼堂群鬼惦记,也不差一个传闻。
只是这传闻来得太巧。
心名刚归身,城中百姓就梦见他。
这说明他的名字和样子,已经不只是在夜巡司、阴祠会、鬼市之间流动,也开始钻进普通人的梦里。
香火、畏惧、传闻。
这些东西,对鬼神最有用。
对一个无心容器来说,也最危险。
沈老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骂了一句。
“阴祠会想把你往神位上推。”
陆砚看着燃烧的牌位。
“他们传他们的,我活我的。”
“哪有这么容易。”沈老狗道,“人言也是香火。等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无心客,你这个名就会越长越牢。”
陆砚笑了笑。
“那总比他们说我是阴神好。”
沈老狗看他一眼,没再吭声。
供架上的火渐渐小了。
满堂牌位烧成灰,只剩司主牌位还立在高处。
祠堂外,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锣声。
咚。
咚。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像有人在长街尽头敲锣开门。
风里那股甜腻味更重了,胭脂混着纸灰,还带着一点腐肉味。
柳禾脸色发白。
“三更快到了。”
沈老狗拿起旱烟杆,往门外走。
“鬼市开门前,会有人来递路引。都打起精神,别乱接东西。”
贺青收刀入鞘,看向陆砚。
“你还能走吗?”
陆砚把空魂灯收进怀里。
胸口那根心名命线仍在发烫。
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
“能。”
顿了顿,他又说:“走慢点也能。”
贺青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低声道:“这时候还贫。”
陆砚往外走。
身后,活人祠里最后一点火星落下。
百鬼堂中,那条窄窄石阶静静伏在阴祠门前,通向更深的黑暗。
而靖安城里,一些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百姓,正惊魂未定地跟家人说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男人没有心。
他站在黑祠堂门口,身后百鬼低头。
有人喊他——
无心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