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祠外,夜色压得很低。
三更还没到。
可城里已经开始有鬼市开门前的味道。
风里夹着纸钱灰,远处街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到一半又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祠堂里的人散出去大半。
沈老狗让夜巡司封街,清点城中刚醒的百姓,又派人把被叫魂迷住的巡人拖回司里看押。
最后堂里只剩几个人。
陆砚、贺青、柳禾。
还有沈老狗。
满地白米已经被血染得发暗,纸人替身一排排立在墙边,胸口的替名还没完全熄。供架最上头那块司主牌位仍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
陆砚看着沈老狗。
“叛祠人是什么意思?”
沈老狗正在往旱烟杆里塞烟叶,听见这句,手顿了顿。
“叫魂使临死前乱咬,你也信?”
陆砚道:“它喊你沈知夜,你认了。喊你叛祠人,你没反驳。”
沈老狗没说话。
贺青往前一步。
“你到底是不是加入过阴祠会?”
这话问出来,祠堂里更静了。
柳禾抱紧符匣,脸色有点难看。
夜巡司老巡人,靖安司里藏得最深的那一个,若真和阴祠会有过关系,那很多事就都变味了。
沈老狗把烟叶塞好,却没点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旱烟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年轻时候,给他们办过事。”
柳禾倒吸一口冷气。
贺青眼神骤冷。
陆砚反倒没太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只是猜到和亲耳听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沈老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
“怎么,一个个都这副表情?我年轻时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进夜巡司的。”
陆砚道:“你替阴祠会办什么事?”
沈老狗沉默片刻。
“送人。”
“送什么人?”
“被他们看中的人。”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祠堂里,比阴风还冷。
陆砚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十年前乱葬岗挖心案,你在不在?”
沈老狗的脸抽了一下。
他没马上答。
陆砚盯着他。
“别说不知道。”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柳禾没开口,手指却悄悄压在符匣边上。
沈老狗把烟杆握紧,半晌才哑声道:“在。”
陆砚笑了一下。
不冷不热。
“那我是不是该先谢谢你没继续装糊涂?”
沈老狗看着他。
“你想骂就骂,想动手也行。但话我得说完。”
“说。”
“那晚乱葬岗,阴祠会确实要取你的心。”
陆砚眼神微动。
沈老狗继续道:“真正动刀的不是我。执灯人在场,血影帮那个剜心使也在。你身上的心,是他们取的。”
贺青皱眉:“那你做了什么?”
沈老狗声音低下去。
“我负责把他埋进棺里。”
柳禾愣住。
“埋?”
沈老狗点头。
“不是杀,是保命。”
陆砚没说话。
沈老狗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十年前的坟里爬出来的影子。
“那时候你还很小,心被取走,魂散得厉害。阴祠会原本不打算让你活太久,他们只要一个能承神的空壳。人死不死,对他们没那么重要。”
“我把你放进棺里,棺底垫了镇魂灰,四角钉了黑棺钉,棺盖没封死。那口棺不是葬你的,是压住你的魂,让你别当场散。”
陆砚掌心的伤口又疼起来。
黑棺钉。
原来这东西一开始就是从他那口棺里来的。
“你为什么救我?”
沈老狗扯了扯嘴角。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救。”
他说得很直白。
“我替阴祠会办事那几年,见过不少死法,也见过不少祭品。那时候我以为你和他们说的一样,是灾祸源头,是阴神种,是必须拆心镇住的东西。”
陆砚冷声道:“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
沈老狗看向供架上那些活人牌位。
“你不是灾祸源头。你是他们养出来的祭品。”
祠堂里没人说话。
沈老狗的声音有些发哑。
“阴祠会早就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适合。无心、空命、可承名。那帮人把你当成一盏灯,一口井,一座还没开门的庙。”
陆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百鬼堂里,群鬼却安静得诡异。
连鬼帅都没出声。
沈老狗继续道:“我那晚才明白,所谓镇灾,是他们自己养灾,再拿活人去填。你只是被挑中的那个。”
“所以你背叛了阴祠会?”
“嗯。”
“就这么简单?”
沈老狗笑得有些难看。
“当然没这么干净。我怕死,也怕被清算。救你有愧疚,也有给自己留后路。你不用把我想成好人。”
陆砚看着他。
“我本来也没这么想。”
沈老狗反而松了口气似的。
贺青却忽然开口。
“我父亲呢?”
沈老狗的表情慢慢收住。
贺青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死死盯着他。
“贺远山。十年前,他是不是也查到了乱葬岗的事?”
沈老狗没答。
贺青声音更冷。
“你刚才说完你的旧账,现在说他的。”
沈老狗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远山确实参与了调查。”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查到什么?”
“查到阴祠会在靖安养神胎,也查到血影帮替他们取心。那时候司主进阴路失事,夜巡司内外都乱,很多东西压不住。你父亲本来有机会抽身。”
“他没有。”
“对,他没有。”
沈老狗看向贺青。
“最后一夜,他进了乱葬岗。”
陆砚抬起眼。
沈老狗道:“那晚,他从执灯人的局里抢走了一样东西。”
贺青问:“什么?”
沈老狗没有立刻说,目光落到陆砚身上。
“和陆砚心脏有关的线索。”
陆砚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像被人用指头按住。
“我的心?”
“不是心本身。”沈老狗道,“更像是一条能找到它的线。”
贺青声音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逃进了阴路。”
沈老狗说到这里,语气低了很多。
“从那以后,没回来。”
贺青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一直知道父亲失踪。
可失踪和“带着陆砚心脏线索逃进阴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意味着贺远山不是单纯出事。
他是被追杀,被逼走,也可能是主动把某个东西藏进了阴路深处。
贺青看向陆砚,眼神很复杂。
陆砚也没说话。
这件事落到他身上,不是轻飘飘一句旧案能带过的。
贺远山若真带走了他的心脏线索,那他和贺青之间,也从普通同伴变成了被十年前旧债绑在一起的人。
柳禾小声问:“贺大人还活着吗?”
沈老狗摇头。
“不知道。”
贺青盯着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是真不知道。”沈老狗语气沉了些,“阴路不是人间街巷,进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没死也不算活着。贺远山那种人,若真想藏,没人能轻易找到。”
陆砚忽然道:“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信你?”
沈老狗看向他。
陆砚继续说:“你承认得太巧了。叫魂使一死,鬼市要开,你就把旧账吐出来一半。听上去像坦白,也像提前把我要查的路圈好。”
沈老狗沉默了一下,竟点了点头。
“你这么想也对。”
贺青皱眉。
沈老狗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但不一定是全部。你不信我,正常。”
陆砚道:“那我留一半怀疑。”
“最好留着。”沈老狗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在靖安,谁的话都别全信。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脑子里那些记忆。”
陆砚眼神一动。
“你什么意思?”
沈老狗没再往下说。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那盏心名魂灯。
灯火轻轻一跳。
黄青色的火苗映在沈老狗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很多。
陆砚盯着那盏灯。
灯芯里有他的心名。
之前只是隔着看,他便能感觉到那种牵扯。现在沈老狗把灯拿起来,陆砚胸口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空的地方,有回声。
沈老狗把灯递给他。
贺青脸色微变:“现在给他?”
柳禾也急了:“他刚被叫出原名,魂还不稳。”
沈老狗没看她们,只看陆砚。
“你不是一直想要自己的东西吗?”
陆砚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沈老狗。
“为什么现在给?”
沈老狗道:“因为三更开市后,鬼市会要债。你若连自己的心名都拿不稳,进去就是被人剥皮。”
“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沈老狗声音低沉,“是没得选。”
陆砚伸手,接过魂灯。
灯盏入手很轻,却冷得像冰。
火苗晃了一下,随即往他这边偏来。
那一瞬,陆砚听见自己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百鬼堂里,所有鬼同时抬头。
鬼帅沉声道:“小心。”
陆砚没有回应。
他看着灯火,眼底倒映出一点黄青色的光。
沈老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心名归身,你会更像你自己。”
陆砚问:“代价呢?”
沈老狗看向祠堂外的夜色。
“会有更大的东西看见你。”
陆砚笑了笑。
“看见我的东西还少吗?”
沈老狗摇头。
“这次不一样。”
他指了指陆砚手里的灯。
“以前它们找的是无心容器,是百鬼堂主,是阴祠会养出来的神胎。心名一归,它们找的就是陆砚。”
陆砚低头看着灯火。
陆砚。
这个名字才刚被叫魂使从两个世界里撕扯过。
现在又要靠这名字活下去。
真是晦气。
他托着魂灯,慢慢收紧手指。
“那就让它们来找。”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别说得太硬。真到了那时候,你未必还想做人。”
陆砚抬头。
“你们都想把我做成别的东西。”
他声音不大,却比祠堂里的阴风更冷。
“阴祠会想让我成神,血影帮想拿我的心,夜巡司想拿我的名挡灾。你们各有理由,各有苦衷。”
他顿了顿。
“但我没答应。”
沈老狗沉默。
贺青看着陆砚,握刀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柳禾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陆砚看向门外。
远处,城中某条空街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锣声。
咚。
咚。
咚。
三声过后,风里多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像胭脂,像烧纸,也像刚剖开的血。
沈老狗脸色一沉。
“鬼市要开了。”
陆砚把心名魂灯护在掌心,灯火贴着他的指缝跳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司主牌位。
那牌位依旧亮着。
像在等他们出去。
陆砚转身往外走。
“那就去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