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衡州去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盯着官道北端扬起的尘土看了十息。
三百骑天子亲军,一辆挂金铃的青帷马车,车厢里坐着一个穿明黄龙纹的人。
往衡州去了。
他刚拿到衡州军务的圣旨,那边就有个穿龙袍的人先他一步过去了。
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子。
“殿下。”马达凑过来,压着嗓门。“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跟什么?”唐长生把圣旨从袖中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人家三百骑,你派几个人跟?”
马达的嘴闭上了。
唐长生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三步,停住。
“老马,这两天沿途碰见的商队、散客,都往哪个方向走的?”
马达愣了一拍,回想了一下。
“往东。都往东走。”
“衡州方向?”
“对,属下还纳闷来着,这条道平时没什么人走,这两天突然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赶车的,有骑马的,还有几个背着兵器的江湖人。”
唐长生的手指在圣旨的绢帛边缘搓了一下。
天下攘攘皆往衡州去。
这衡州到底有什么?
二十三口棺材的兵器从衡州来,左相的密信往衡州去,穿龙袍的人也往衡州去,连路上的散客都在往衡州赶。
一个地方突然聚了这么多人,要么有大利,要么有大事。
“走。”唐长生把圣旨塞回袖中。“我们也去衡州。”
赵子常从后头跟上来,枪杆拄在马背上。“殿下,咱们本来就是改道衡州的。”
“之前是绕路,现在不一样。”唐长生翻身上马,缰绳一提。“现在是奉旨。”
他拍了拍袖口里那卷明黄绢帛。
“刚好有这道圣旨,名正言顺。”
队伍重新开拔。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达策马从前头折回来,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块儿。
“殿下,属下有话说。”
“说。”
马达把马勒到唐长生旁边,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那股子急。
“殿下,之前您在雪豹山筑京观,那颗人头堆起来的时候,等于跟天底下所有恶贼撕破了脸。”
唐长生嚼着一根草茎,没吭声。
“咱们前往衡州,那地方现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路上碰见冲着京观来寻仇的——”
马达的马往前蹿了半步,他一把拽住缰绳。
“臣请殿下不要前往衡州!”
这话喊得不小,前头几排老兵都扭了头。
唐长生把嘴里那根草茎吐掉。
“老马。”
“属下在。”
“你错了。”
马达的嘴张了一半。
唐长生偏过头看他,日光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
“恶贼要袭击我们,不会因为我们去不去哪个地方才动手。”
马达的缰绳攥紧了半分。
“他们想杀我,不管我在荒州、在衡州、还是在官道上扎营,该来的都会来。躲没有用。”
马达没接话。
唐长生的马往前走了两步,他扭头又看了马达一眼。
“再说——”
他拍了拍袖口。
“我既然竖了京观那面旗,就不会因为前头有匪而不去剿。那面旗要是只能在没人的地方竖着,竖它干什么?”
马达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了。
道理他懂。但七百多号弟兄的命,他不能不操心。
赵子常从后头插了一句。“殿下说得对,咱们打完雪豹山,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想找麻烦的人不会因为咱们缩着就放过咱们。”
马达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不怕死。”
赵子常嘿嘿一笑,没接。
唐长生把缰绳松了松,让马走得慢了半拍。
“老马,你放心。”
马达看他。
“京观立了之后,天底下恨我的人多,但想投我的人也不少。”
唐长生的手指在马鬃上拨了一下。
“能在乱世里竖旗的人不多,愿意跟着旗走的人,自然会来。”
马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催马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断臂老兵骑在马上,独臂夹着缰绳,歪头看了唐长生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撇了半分。
这小子,说话越来越有主公的样子了。
……
又走了大半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进了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两侧丘陵矮了下去,视野一下子拉开。
前方斥候的哨音响了。
不是警戒哨,是通报哨——两短一长,意思是“来人,无敌意”。
马达的手本能地按向腰刀,又松开了。
斥候从前头打马回来,勒在唐长生马前。
“报!”
“前方官道上有一人骑马而来,单骑,无随从,到了咱们前哨就停了,说是来投奔殿下的。”
唐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马达。
马达的脸僵了半息。
“你看看。”唐长生把缰绳往前一带,马蹄踩着碎石嗒嗒响。
“老马,我说什么来着。”
马达的嘴抽了一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赵子常在后头憋着笑,枪杆在马背上磕了两下。断臂老兵哼了一声,独臂往前一指。
“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是什么人。”
唐长生催马往前。
官道尽头,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一匹枣红马立在路中间,马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短打,腰间横着一柄朴刀,刀鞘上缠着麻绳,磨得发亮。
那人看见唐长生的队伍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官道正中。
“草民柳三刀,久闻荒州王殿下威名!”
他的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雪豹山京观一事传遍江湖,草民敬佩殿下胆魄,特来投效!”
唐长生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人。
朴刀的刀鞘磨损集中在中段,说明常年别在腰间行走,不是摆设。虎口有厚茧,右手比左手粗一圈,惯用单手刀。
跪姿稳,膝盖落地没有犹豫,但脊背没弯,不是卑躬屈膝的跪法,是江湖人拜主公的跪法。
唐长生没急着开口。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匹枣红马——马鞍下压着一个包袱,包袱口露出半截铁链,链子末端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唐长生的手指在缰绳上叩了一下。
“起来说话。”
柳三刀站起身,抱拳。
唐长生盯着他腰间那柄朴刀,开口。
“你那匹马鞍子底下的木牌,是哪个山头的令牌?”
柳三刀的肩膀绷了一瞬,随即松开,咧嘴一笑。
“殿下好眼力。”
他伸手从马鞍下把木牌扯出来,连着铁链一起,往地上一扔。
“衡州铁鹰寨的令牌,草民三天前砍了他们当家的脑袋,顺手摘的。”
马达的手又摸向了刀柄。
唐长生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木牌,上面刻着“铁鹰”二字,背面有暗红色的干涸血渍。
“铁鹰寨。”他重复了一遍。
衡州的山头。
他正要去的地方。
“殿下。”柳三刀往前迈了半步,抱拳的手没放下来。
“铁鹰寨在衡州地界横行了七年,手底下三百多号人,草民一个人进去,砍了当家的,剩下的鸟兽散了。”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
“这颗人头,算是草民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