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冬，汴梁城外。
黄河冻住了。
冰面厚得能跑马，河道上那些往日运花石纲的漕船全卡在冰里，船尾翘起来，像一根根断掉的骨头。
苏长青站在茶摊边上，手里端着碗凉茶，看着北边那条官道。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
老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破棉被和锅碗瓢盆，小孩儿哭着跟在后头，光着脚丫子踩在雪地里，脚底板冻得发紫。有个妇人抱着襁褓，襁褓里的婴儿不哭了，她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发现怀里的孩子已经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得声音都劈了。
茶摊掌柜的探出头来，冲苏长青小声说：“先生，金兵快打过来了，您赶紧往南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长青没动，喝了口茶，茶水是冷的，茶叶渣子浮在上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北边冲过来，领头那个穿着官袍，帽子都歪了，脸上全是土，马跑得飞快，后头跟着一群溃兵，丢盔弃甲，连旗子都不要了。
掌柜的眯着眼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不是童太尉吗？”
童贯。
那个刚被封了广阳郡王，在汴梁城摆流水席庆功的童太尉，现在连马鞍都没坐稳，屁股颠得老高，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嘴里喊着：“快，快跑，金兵追上来了！”
苏长青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掌柜的忙不迭收拾摊子，手忙脚乱地把茶壶茶碗往筐里塞，塞了一半，又停下来，抬头看着苏长青：“先生，您不走？”
“走。”
苏长青拎起行囊，往南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那条官道，官道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天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隐约的马蹄声，像雷一样滚过来。
金兵。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分兵两路，一路从太原打下来，一路从燕京打下来，沿途宋军望风而降，连城门都不守，直接开门投降。
苏长青转身，继续往南走。
这一走，就走了三百多里。
汴梁城近了。
城墙上挂着黄旗，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全是想进城避难的百姓，守城的兵丁拿着长矛往外推人，推得有个老汉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咔嚓一声脆响。
苏长青没往城门走，绕到城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翻墙进了城。
城里更乱。
街上全是逃难的人，富商权贵的马车堵在街口，车上堆着箱笼，箱笼摞得老高，车夫挥着鞭子喊：“让开，让开！”马车冲过去，撞倒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翻了，油饼滚了一地，小贩坐在地上骂，骂了两句就不骂了，趴在地上捡油饼，捡起来抖抖土，揣进怀里。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街边烧纸，纸灰飞起来，糊了一街。
苏长青穿过人群，往自己那个小院走。
院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桌上还摆着那把茶壶，壶盖斜着盖着，露出一道缝。
堂屋里，几十个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糊着油布，油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苏长青走到箱子边上，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字画。
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还有一些北宋名家的作品，米芾的山水，黄庭坚的行书，李公麟的白描。
这些东西本来散落在各处，有的在皇宫，有的在权贵家里，有的在寺庙道观，他这几十年陆陆续续收上来，花了不少银子，也动了不少手脚。
现在全在这儿了。
苏长青站起来，拎起一只箱子，往外走。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是他前两天租的，车夫是个哑巴，不会多嘴。
他把箱子搬上车，又回院子里搬下一只，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所有箱子都搬上去了。
马车吱呀一声动了，往城南走。
城南有个破庙，庙后头有个地窖，地窖是他几年前挖的，挖得很深，足够藏这些东西。
马车走到半路，前头堵住了。
一群人围在街口，人群中间站着个官员，官员穿着绯袍，袍子上沾着泥，他举着一卷圣旨，声音哑得厉害：“奉太上皇旨意，即日起传位于皇太子，太子即位，改元靖康！”
人群炸了。
“什么？太上皇？官家不当皇帝了？”
“传位给太子？太子才多大啊？”
“听说官家吓病了，昨儿个晕倒在大殿上，醒来就写了退位诏书。”
“金兵都打到城外了，这时候传位，不是坑儿子吗？”
苏长青坐在车上，听着这些话，没说话。
马车绕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到了破庙，天已经黑了。
苏长青跳下车，点了盏油灯，拎着灯往庙后头走。
地窖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他搬开石板，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很大，四壁用青砖砌的，地上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撒了石灰，防潮。
他一趟一趟把箱子搬下来，摞在墙边，摞了满满一墙。
最后一只箱子放好，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灯光晃了晃，照在那些箱子上，箱子上的油布反着光，像一块块黑色的镜子。
苏长青看着那些箱子，沉默了很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扭过头，顺着梯子爬上去。
地窖口站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官袍，官袍上绣着仙鹤，腰间挂着块玉佩。他满脸胡茬，眼神很亮，看到苏长青爬上来，拱了拱手：“苏先生，李纲有礼了。”
苏长青没说话，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
李纲。
主战派名臣，前阵子上书劝谏宋徽宗不要联金灭辽，被贬到地方上，刚调回来没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