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弥站起来，树枝还在那个环上。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到巨石上面，长耳尖端朝苏璃的方向偏了偏。
“你背上那把剑，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璃摸了摸断剑的柄端。裂纹里的“归途”字符正在发烫，热度隔着缠绕的绳索也能感觉到。
“它在响。”苏璃拍了拍剑身，“方向跟你画的一样。”
露弥盯着他看了三息。转头对赫恩说了句长耳语，赫恩回了两个词。苏璃只听懂了“蚁”。
“走。”露弥把树枝折断丢进火堆，“采菌组四个人。你、我、达克、赫恩。其余人留守。”
月露菌长在倒塌的腐木底部。天黑透之后，那些蘑菇头开始泛蓝光，一丛一丛嵌在烂木头的裂缝里，像有人把碎了的蓝宝石撒了一地。
苏璃蹲下来，用刀片从根部切。菌肉韧，连着腐木纤维，得贴紧了慢慢割才不破坏品相。
十五株就能补齐铺子的押金。
他数着袋子里的菌。一株、两株。切第三株的时候刀锋滑了一下，差点把菌盖削掉一角。高重力环境下蹲着干精细活，大腿酸得抖。
达克的动作比他快。兽人少年的夜视能力好，不用凑近就能判断菌株的成色，手起刀落一株接一株往腰间布袋里塞。
“别挑了。”达克扔过来一株品相稍差的，“这种镇上药铺也收，十二个铜轮一株。”
苏璃接住塞进袋子。十二也行。
半个时辰。苏璃的袋子里装了十五株，达克那边更多。露弥在前方二十步处抬了一下手，所有人停下动作。
赫恩从侧面绕回来，靠近露弥耳边说了几句话。苏璃听到了两个关键词：蚁后、迁徙。
赫恩转向苏璃，指了指东北方向，又做了一个“绕”的手势。
绕路。
苏璃的后背在发烫。断剑的“归途”字符已经不是在发热了，是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律。频率比在铺子里快了三倍。
“一百步。”苏璃竖起手指比了比，又指了指东北，“只看一百步。”
露弥的目光在他和断剑之间来回移动。赫恩摇头。
苏璃从腰间拿出那袋盐粉，拎了拎重量。又拍了拍格鲁临走前给的火焰粉末瓶子。
“进得去出得来。”
露弥沉默了五息。然后从腰包里拔出一把短刀，刀背在树干上刮了两下，翠绿的汁液渗出来。钢叶草。她把汁液抹在自己的脖子和手臂上，又抹了苏璃和达克。
味道辛辣，刺鼻。能盖住人的体味。
“达克守退路。”露弥的语速很低，“赫恩带你前面探。我殿后。超过一百步，不论找到什么，立刻撤。”
队伍压低身体往东北推进。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月露菌在这个方向越来越密集，蓝光照出了树根之间大片被翻动过的泥土。
蚁群觅食的痕迹。
赫恩的脚步放到最慢，每一步落地前都用杖尖试探。
八十步。
苏璃的感知范围只有二十米出头，但暗金节点传来的方向感清晰得像一根绷直的弦。前方。很近了。
九十二步。
赫恩停了。
他蹲下来，把脚下的腐叶拨开。一块树根截面露了出来。
不是自然断裂。截面平整，纹路被外力碾平，表面刻着三个符号。
苏璃蹲下来凑近看。
跟他怀里那块蓝色木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露弥的呼吸粗了一拍。她从苏璃身后探出头，目光钉在那三个符号上。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老的。”她低声说，“比木片上的老。”
苏璃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的地面塌了。
不是他自己踩的。左侧两步远的位置，腐土向下陷落，一条腿先掉了进去。搬运工。不对——是赫恩。他往前探的时候重心偏了，右脚踩穿了一层薄土壳。
苏璃的手比脑子快。绳索甩出去，套住了赫恩的腋下。格鲁教他打的活结，这时候发挥了用处。他往后一拽，达克从后面扑上来帮他拉，两个人合力把赫恩从塌口里拖了出来。
赫恩的脸上全是土。他翻了个身，指着塌口喘了两下，说了一句长话。
苏璃没听懂全部，但他看懂了赫恩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惊讶。
塌口的边缘，泥土剥落之后露出了一截弧形的东西。金属质地。青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一个环。
格鲁要是在的话大概会骂出来。苏璃蹲在塌口边上，把暗金节点的感知往下灌了一寸。
金属环的内部结构浮现出来。纤维走向、材质密度、接合方式。
跟那颗黑色金属珠子用的材料，如出一辙。
苏璃从怀里掏出黑珠。珠子在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他把手伸向塌口，珠子的颤动更剧烈了。
靠近金属环三寸的距离时，黑珠脱手了。
不是掉落。是被吸走。珠子贴着一条弧线滑入金属环表面的一道凹槽里，严丝合缝，像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金属环内部亮起了一道蓝色的光线。光线沿着环的弧度流动，经过那三个刻在树根截面上的符号，然后继续往地下延伸。
与此同时，苏璃背上的断剑开始失去温度。“归途”字符的热量在被抽走。
地下的什么东西正在从断剑里吸能量。
露弥按住了苏璃的肩膀。她的手在抖。
蓝色光线走完整个环形之后，地下传来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像一台沉睡了很久的机器被唤醒。金属环上方的空气里浮出一行文字。
蓝色。发光。跟木片上的字体完全相同。
露弥凑过去，嘴唇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
“第七码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归航井入口。”
苏璃站起来。四周的空气里，微光颗粒正在朝这个方向汇聚。
达克从后方跑过来，竖瞳里映着蓝光，声音压得极低：“那边的蚁群在动。朝这里来了。”
蚁群移动的声音不大，但苏璃的脚底能感觉到地面在颤。
“下去。”露弥做了个决定，“比在上面等蚁群来得强。”
塌口的边缘被赫恩用杖尖扩了两下，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