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铜轮拍在台面上。
第一笔稳定收入。苏璃关上门，坐在矮凳上把铜轮分成四堆。房租一堆，材料一堆，吃饭一堆，存钱一堆。
他在木板上画了四个格子，每格标一个数字。
个人账本。从零开始。跟三百年前第一次在码头攒下第一个铜币时一模一样。
……
入夜。苏璃把门栓插好，走到烟道旁边。
断剑靠在石壁上。裂纹里那粒暗金结晶比早上大了一圈，从豆粒变成了米粒。
他把断剑平放在台面上，蹲下来凑近看。
结晶的形状正在变化。不再是圆形的一粒，而是在裂纹内壁铺展开来，形成线条。线弯折，转角，收束。
字符。
跟剑身表面的云上文字同一种笔画。
苏璃盯着看了半刻钟。字符在缓慢生长，像一棵植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
他没有催它。
到后半夜，整个字符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七成。苏璃靠在墙上打了个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断剑裂纹里的暗金字符已经合拢了最后一笔。
完整字符。一个。
他把断剑拿起来，出门去找露弥。
露弥正在自己住处整理下一次采药队的清单。苏璃把断剑横在她面前。
长耳女性的目光落在那个新生成的字符上。她的手指悬在上方，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归途。”
她说出两个音节。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用苏璃能听懂的词汇拆解。
回去。路。
归途。
苏璃把断剑收回来。新字符成形的一瞬间，他的暗金节点轻轻跳了一下。感知范围没有扩大，但方向感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很远。但方向清晰。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断剑内部牵出去，穿过铺子的墙壁，穿过树桥镇的木板屋顶，指向东北方的密林深处。
同源物品。
苏璃把断剑靠回烟道旁。
那个方向，是采药队下一趟任务的区域。
苏璃花了两天把手头订单全部清完。十把修枝刀的保养、三口补锅、一套铰链更换。
六十八加三十六加十五。一百一十九枚铜轮进账。减去材料和炉火，净剩八十三枚。
他把账本上的数字核了三遍，确认没算错，才把铜轮分堆收好。
达克在第三天傍晚来敲门。
“明天走。”兽人少年靠在门框上，竖瞳里映着街上的灯火，“露弥说你想去。”
苏璃从炉台后面抬起头，“什么身份？”
“修理员。”达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工坊协作编外人员。露弥去镇公所盖了章。”
苏璃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那个蓝色戳印他认得，跟诺娅出具的协作证明是同一类。
“报酬？”
“按天算。四十铜轮一天。药材分成另算。”
苏璃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四十铜轮一天，比补锅赚得多。如果能拿到药材分成，这趟收入相当于他蹲在铺子里干半个月。
“队伍几个人？”
“七。你加上八。”达克掰着手指头，“露弥领队，格鲁，我，药师老尤，两个搬运工，还有一个新来的向导。”
“向导什么来头？”
达克耸了耸肩，“镇上猎户推荐的。跑过深林区三次。”
苏璃点头。“明早几点走？”
“天亮集合。镇南门。”
达克走后，苏璃关上门开始收拾装备。
装备这个词说出来都嫌寒碜。
绳索。从格鲁那里赊来的麻绳，三丈长，拇指粗。盐粉。两小袋。上次石穴里的经验告诉他，这东西比刀好使。干粮。黑面包六块，熏肉条若干。
防魔雨斗篷。
这个贵。他在材料铺前面站了十分钟，翻来覆去把价格牌看了三遍。一件标准防魔雨斗篷，一枚银轮加二十个铜轮。
苏璃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月底还要补押金。
最后他买了一件二手的。边角有破损，防护面积少了两成。四十铜轮。
回到铺子里他又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算。绳索赊账不算现金支出。盐粉八个铜轮。干粮十二个铜轮。斗篷四十个铜轮。
总支出六十枚铜轮。
净剩二十三枚。
苏璃盯着“二十三”这个数字看了五秒。三百年前他坐拥跨大陆商路分红的时候，账本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现在二十三个铜轮都要算三遍才敢花。
他把账本合上，从墙角拿起新居民牌。三月期的浅棕色木牌，背面计时纹还剩两个半月。
苏璃把木牌放进铺子的暗格里锁好。出门在外，只带身份抄片。原件丢了补办要十五个铜轮，他现在赔不起。
格鲁临走前来送东西。一小瓶火焰粉末，用蜡封着口。
“深林里夜间比近林危险十倍。”格鲁把瓶子塞进苏璃手里，“别省着用。蚁群围上来的时候撒一圈。”
苏璃掂了掂瓶子。份量不多，大概够撒三到四次。
“多少钱？”
格鲁翻了个白眼，“记你酒账上。”
……
天刚泛白，镇南门。
八个人站成松散的一排。露弥在最前面核对清单，格鲁检查工具箱的扣件，达克蹲在地上系绑腿。两个搬运工是镇上的熟面孔，膀大腰圆，背上的筐能装半人高的货物。
药师老尤是个干瘦的老头，脊背微驼，左手始终插在围裙兜里，右手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木杖。杖头绑着三个小布袋，走起路来晃荡晃荡的。
向导站在最后面。年轻人，二十出头，左脸有一道陈旧的爪痕。三道平行白线从颧骨拉到下巴。他没跟任何人搭话，两只手插在短披风下面，目光一直盯着林子方向。
露弥清点完毕，抬手做了个出发手势。
队伍进林。
苏璃走在中段，断剑斜插在背上，两根绳索交叉缠着固定。
进了林子不到两百步，他就感觉到了变化。
上一次进森林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他扛着一百多斤的木箱，走五百步就要换肩。今天空手走了一千步，腿上没有明显的酸胀。
重力还是那个重力。但身体对它的适应程度提高了。
苏璃活动了一下肩膀。暗金节点的感知扫过全身，内部状态比半个月前好。节点的数量没变，但每个节点的储能比刚穿越来时高了一截。
吃饭、喝水、呼吸。每天摄入的食物和空气里都含有能量。节点在不知不觉中从环境里持续吸收。量不大，但半个月累积下来，差距已经能体感到了。
“跟上。”前面达克回头喊了一声。
苏璃加快脚步。走到达克旁边时顺嘴问了一句，“这次采什么？”
“月露菌和钢叶草。”达克把腰间的水壶递过来让他喝一口，“月露菌得等天黑才出。钢叶草长在溪边岩壁上。”
“哪个值钱？”
达克竖起两根手指，“月露菌。一株十五个铜轮。但只在夜里发光的时候能找到。”
苏璃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十五个铜轮一株。如果一晚上能采十株，就是一百五十枚。顶他在铺子里补四天锅。
“有什么风险？”
达克的表情收了收，“月露菌长的地方，是蚁群的觅食区。”
队伍在巨石下方停了下来。天色已经转暗，头顶的树冠只留下零星的光斑。
露弥指挥搬运工卸下物资，在巨石背风面搭起了简易营地。格鲁开始垒石灶。达克和向导去周围百步内巡了一圈，确认没有大型动物痕迹。
苏璃帮着把物资码好之后，蹲在石灶旁边。
格鲁塞了一块引火炭进去。火苗窜起来的一瞬间，苏璃背上的断剑轻轻震了一下。
暗金节点感知到了。断剑裂纹里的“归途”字符在回应远处某个方向传来的微弱信号。方向没变。东北。
比在铺子里感知到的更近了一点。
老尤拄着木杖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干枯的叶片，凑到火光下翻看。
“夜里分两组。”露弥蹲在苏璃对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一组采月露菌，一组留守营地。你跟我这组。”
苏璃点头。
火光映在露弥的侧脸上。她的长耳朵尖端微微转动了一下，像在捕捉什么远处的声音。
“今晚月露菌的密集区，”她用树枝在地图东北方向画了个圈，“在这里。”
苏璃看着那个圈的位置。
跟断剑指引的方向，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