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升便在许家老宅暂住下来。
他每日天不亮就醒,精力旺盛得吓人。
满院子来回转悠,像一只闯入新地盘、忙着划领地的野猫。
没两天,就和许多金彻底混熟。
许家所有人很快摸清规律——
这两个人,绝对不能凑在一块。
只要凑在一起,必定出事。
就像此刻的厨房。
面粉袋倒扣在案板上,袋口大敞。
细细的白面粉撒满整张案板,飘得满身满地都是。
燕升和许多金脸上、衣服上,全沾着白白的粉迹。
许多金伸手在搪瓷盆里胡乱搅着。
盆里的面团灰扑扑一坨,黏得离谱。
随手一扯,能拉出半尺长的软丝,晃两下又啪地断开。
“哥,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许多金把手从面糊里抽出来,指尖挂满黏糊糊的面浆。
燕升手里攥着一根粉嘟嘟的小擀面杖。
是许念的玩具,杆身上还印着小兔子花纹。
他一本正经指着盆里的面团。
“怎么不能吃。我在非洲待的时候,当地人天天吃这种。”
“人家那是正经土著面包!”
许多金低头盯着那坨面糊,又抬头看他。
“你就面粉兑水加盐随便搅和两下,也敢叫面包?”
“非洲土著面包本来就这么简单。”
许多金盯着他,一脸怀疑。
“你别把我当傻子骗。”
燕升愣了愣,沉默两秒。
“那……加点糖?”
许多金认真思索片刻,重重点头。
“行。”
两人翻出一罐白糖。
许多金倒了半罐,燕升抬手,又补了剩下半罐。
盆里的面糊瞬间变得更黏更稠。
原本灰蒙蒙的底色,混着白糖颗粒,搅成一坨胶状,沉甸甸的。
许多金端起盆,狠狠拍了两下盆底。
整坨面团滑落出来,落在大碗里。
他随手按了按,捏出一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大饼。
“这样就好了?”
燕升站在一旁指挥。
“放窗台晒两天,晒硬了就能吃。”
许多金半点不疑,老老实实端去窗台摆好。
两天过后。
那坨面团彻底被晒干。
表面裂满细密纹路,颜色从灰白变成暗沉的灰褐色。
硬邦邦一块,看着倒真有几分异域干粮的样子。
燕升叉着腰站在窗台前,颇为得意。
“你看,是不是和非洲本地人做的一模一样?”
许多金凑上前,认真端详半天。
“还真挺像。”
这时许念路过窗边,被两人喊住。
许多金掰下一小块晒干的面饼,递到她手里。
“念念,尝尝。叔和叔公亲手做的,非洲土著面包。”
许念捧着那块硬疙瘩,迟疑地看着。
表面干白起粉,摸上去硬得硌手。
“这个……真的能吃吗?”
燕升笃定点头。
“放心吃,非洲人都吃这个。”
许念半信半疑,小口咬了一下。
下一秒,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这块东西,半点咬不动、嚼不碎。
死死卡在牙缝里,像啃了一块干透的泥砖。
她不服气,咬牙用力一合。
“咔。”
一声清脆细小的崩裂声,瞬间传开。
周遭一下安静了。
许念彻底愣住。
慢慢把嘴里的硬块掏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渣。
再抬头看看眼前两人。
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慢慢蓄满了水汽。
她微微张嘴,门牙空缺的小洞露出来,空空的。
风一吹,带着细碎的哭腔。
“……牙……”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许念攥着那颗小小的乳牙,眼泪瞬间砸下来。
转身捂着脸,哭着往堂屋跑。
“哥哥——哥哥——我的牙掉了——”
燕升蹲在窗台底下,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
心虚慢慢爬上脸,最后变成彻底的慌乱。
他看看窗台上的硬面包,再看看许多金惨白的脸色。
艰难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这面包,牙口不好的确实咬不动。”
许多金转头狠狠瞪他,声音都在发抖。
“哥!大哥这回肯定要杀了我的!”
燕升沉默一瞬,火速甩锅。
“是你主动掰给她吃的。”
“是你说这是能吃的面包!”
“是你先问能不能吃的!”
“是你——”
两人蹲在窗台下,压低声音互相拌嘴推卸。
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出去。
窗台上那坨干裂的硬面包静静晒着太阳。
满身细纹,安安静静,像在无声笑话两个闯祸的人。
正房里,许念断断续续的哭声一阵阵传来。
“……两个叔都是大骗子……我的牙……牙没了……”
苏慎南蹲在她面前,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乳牙。
看了看她门牙空空的小洞,又抬眼望向窗外。
窗台下,隐约缩着两个心虚的脑袋。
他安静沉默片刻,轻声安抚。
“没事的,还会长出来的。”
许念抽抽搭搭的,满心不安。
“……万一长不出来怎么办。”
“会长的。”
“你保证?”
苏慎南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把乳牙用纸巾仔细包好,放进她小手心里。
“我保证。”
许念攥紧乳牙,眼泪还挂在脸颊,哭声却慢慢停了。
晚饭餐桌。
许星河坐在主位对面,目光淡淡扫过桌角两人。
燕升和许多金死死缩在角落,埋头疯狂扒饭。
全程垂着头,不敢抬眼,浑身上下都写着心虚。
许念坐在苏慎南身侧,捧着小碗慢慢喝粥。
每喝两口,就抬头瞪一眼角落里的两人。
眼神幽怨又委屈。
张嘴吞咽的时候,门牙空空的小洞清清楚楚露着。
像一块小小的、无声的控诉。
许星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埋头干饭的人。
放下筷子,语气平平淡淡,不高不低。
“非洲土著面包。”
话音落下。
燕升的筷子猛地一顿。
许多金的动作,也瞬间僵住。
许星河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只是碗沿遮挡的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