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的大门,门铃被按响,节奏却透着几分仓促。
何姨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手,上前拉开大门。
门口立着一个陌生男人。
厚重的大背囊压在肩头,把他整个人坠得微微前倾。
口罩遮严实了半张脸,鸭舌帽压得极低,几乎盖住整片眉眼。
只露出一双眼睛,快速转了一圈,借着帽檐的阴影,悄悄往院子里打量。
何姨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半步。
“你好,我来找燕舟和许柚柚。”
何姨微微顿住,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
“我是燕家的,燕舟的孙子。”
“燕家?”
男人飞快把口罩往下扯了一瞬,又立刻拉回原位。
“我真是燕家的,我爸是燕文生。”
正好这时,巷口走来几个人。
许多金一手牵着许念,一手牵着苏慎南,三人刚从小卖部回来。
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支雪糕,慢悠悠往家门口走。
许多金咬着一口雪糕,一眼瞥见门口的动静。
“何姨,怎么了?”
何姨压低声音。
“这人说是燕家的,可捂得严严实实的,看着怪怪的。”
许多金转头打量门口的男人,把剩下的雪糕一口塞进嘴里。
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开口。
“叔,你是燕家的?”
燕升点头,又拉下一点口罩,露了下脸。
“我爸燕文生,我哥燕和。”
许多金猛地咽掉嘴里的雪糕,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惊得直白。
“你就是燕叔那个——脑子单细胞、不婚多育、满世界乱跑浪荡的儿子!!!”
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许念轻轻拽了拽许多金的衣角,满脸懵懂。
“四叔,什么是不婚多育?”
燕升站在原地,眼角狠狠跳了跳。
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应声。
“我是你燕叔的乖宝。”
何姨这才侧身让开位置。
燕升低头从她身侧挤进去,脚步迈得极快。
背上的大背囊猛地一颠,坠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许多金快走几步追上去,好奇追问。
“哥,你把自己包这么严实干什么?”
“过敏。”燕升脚步没停,随口答道,“怕吓到小孩。”
许念舔着手里的雪糕,小小声嘀咕。
“这个叔公怪怪的。”
她说完,又凑到许多金耳边,压低声音。
“是不是长得太丑了?”
许多金正要咬雪糕的嘴,骤然顿住。
他盯着燕升匆忙走路的姿势。
背囊压得左肩低、右肩高,步子又急又碎,慌慌张张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旧画面。
几个月前他偷偷改了大哥书房的画,被大哥满院子追着跑。
那时候他跑得鞋都快掉了,也是这么个狼狈又仓促的走法。
许多金嚼碎雪糕咽下去,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位哥,是个人才。
正房屋内。
燕舟坐在桌边翻一本旧书。
许柚柚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慢晃着。
燕升闪身钻进来,反手快速关上门。
把沉甸甸的大背囊往地上一丢,抬手扯下口罩,又摘掉压顶的鸭舌帽。
整张脸露出来的瞬间,许柚柚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一脸的伤。
左眼眶大片淤青,嘴角裂着一道新鲜口子,右脸颊浮着大片泛红的淤肿。
他干脆蹲下身,凑到燕舟跟前,眼眶红红的,满是委屈。
“爷爷,您看看您儿子打的我。”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一一细数。
“左眼青的,嘴角裂的,这边——”
他偏过脸,把红肿的右脸亮给燕舟看。
“您儿子下手也太狠了,亲生的都这么打。”
燕舟合上书,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又干什么荒唐事了。”
“我什么都没干!”
燕升蹲在地上,仰着头辩解。
“我刚回家,门槛都没踏进去,我爸拎着扫帚就从院里冲出来,跟我哥联手双打我。”
许柚柚靠着窗,没有说话。
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凉茶碗。
手机屏幕朝下,静静搁在窗台上。
她指尖不动声色按了下音量键,顺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朝上,清清楚楚亮着通话界面。
来电人,燕文生。
电话一直在接通中。
燕升半点没察觉,还在自顾自诉苦。
许柚柚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活了两百多年,这种活宝,她真是头一回见。
忍不住,嘴角轻轻弯起。
“文生和小和,不会平白无故动手。你好好想想,最近又闯什么祸了。”
说着,把手机轻轻往茶碗边推了推。
燕舟从书页上抬眼,淡淡看了她一下,又低眸落回原处。
燕升皱着眉使劲回想,脸上的淤青跟着挤出道道褶子,委屈的话语还没停。
“……满脸都是伤,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我在非洲待了三年,结果回来就挨揍……”
话音未落。
手机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抬手,重重拍了下桌面。
紧接着,燕文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语调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凉。
“……燕升。”
燕升瞬间僵住。
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台的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通话时长已经跳了十多分钟。
许柚柚端起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父亲和你有缘,都撞上了。”
燕升整个人彻底定住。
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最后默默闭上。
燕舟看着他,语气平淡。
“最近和木木联系过?”
木木,燕升最小的女儿,一直养在大哥燕和身边。
燕升愣了下。
“联系了啊。”
他顿了顿,带着点小骄傲。
“我还给她带了礼物。”
许柚柚拿起手机,点开扬声器,轻轻搁在桌面。
听筒里立刻传出燕文生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说说,你送了什么礼物。”
燕升蹲在地上,理直气壮。
“还能有什么,当地特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下一秒,燕文生压抑的怒火直接炸开。
“你踏马的——谁家会给五岁小孩送特产、送非洲大蟒蛇!!!”
许柚柚低低笑出了声。
燕舟扫了眼手机,出声提醒。
“注意言辞。”
听筒里瞬间安静。
片刻后,燕文生放低语气,恭恭敬敬应声。
“抱歉,父亲。”
燕升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辩解。
“非洲大蟒蛇多帅气啊!您是不知道,我为了合法运回来,填了多少申请、跑了多少流程……”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
再次响起的燕文生的声音,已经彻底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稳妥。
“父亲,我好几日没探望您和母亲了,我现在过去许家。”
燕升整个人瞬间僵住。
电话应声挂断。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爷爷,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
弯腰去拎地上的背囊,转身就往门口冲。
指尖刚碰到门把手——
“啪。”
许柚柚轻轻打了个响指。
燕升瞬间定在原地。
整个人死死僵在门边,一只手搭着门把,一只脚抬在半空,一动不能动。
燕舟侧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无奈轻轻摇头。
许柚柚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故作无事,没看他。
院外台阶上。
一大两小并排坐着,每人手里捧着一颗桃子,慢悠悠啃着。
许多金坐在最左边,咬了一大口桃肉。
“怪不得我看他走路姿势眼熟,果然是被追怕了。”
许念坐在中间,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随手用手背蹭了蹭,满眼好奇。
“哥哥,非洲大蟒蛇好看吗?念念也想要。”
苏慎南默默递过一张纸巾,轻声安抚。
“念念,那个会吃人的。”
许念擦干净下巴,认真想了想。
“那它吃不吃糖饼?”
苏慎南沉默一瞬。
“……应该不吃。”
许念立刻安心点头。
“那就行。它吃人,我吃糖饼,我们不抢东西。”
许多金噗嗤笑出声,差点被桃汁呛到。
许念没管他,转头继续专心啃桃子。
廊下,许星河拿着一份文件走来。
看见台阶上排排坐的三人,脚步慢慢放缓。
“你们蹲在这干什么?”
“哥。”
许多金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正屋房门。
“升哥被家里人追着打,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
“升哥?”许星河微愣,“谁?”
“燕文生那个小儿子,脑子一根筋的那位。”
许星河低头看着三人满手的桃汁、啃剩的桃核。
沉默两秒,懒得多问,转身径直走开。
直到晚饭桌上,许星河才算亲眼见到了这位“升哥”的真面目。
饭桌主位旁,燕文生端坐着。
一身熨得平整的深青薄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公筷,温温和和给许柚柚夹菜,礼数周全,神色恭敬。
满桌人气氛融洽,笑语轻轻。
唯独墙角缩着一个人。
左眼眶淤青未消,嘴角裂口结着暗红血痂。
燕升捧着一只空碗,埋头疯狂扒饭,全程不敢抬头看人。
许星河坐在对面,不动声色看了他好几眼。
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