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日早晨东里长安称病避朝见,原也不全是演戏。
许是头晚脚受了凉,寒气侵体,寒邪入腑。他昏沉头晕,咳嗽不止,病势来得极猛。
这一病,引发了旧疾,当真连日卧榻不起。
外头腥风血雨,漫天流言,宸王府大门紧闭。
然关着门,却不代表年初九不知道外头的牛鬼蛇神正在群魔乱舞。
一是她自己有两个暗卫黑白无常,如今除了负责她的安危,还能如普通人一样,穿着常服在外面为她打探消息。
二是她父亲年维庆没打算瞒着女儿。
自朝堂上第一次有人攻讦宸王府,素来处事谦和的年维庆便一改往日姿态,当庭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但他没能以一己之力,挡住潮水般汹涌的流言,是以选择将此事告诉全家,包括女儿在内。
这时候就能看出年老夫人如何能扛事儿了。她全程淡然处之,似早料到有此一劫。
“从我破祖训,娇娇儿成为雁国第一女官起,就等着这一天了。”她丝毫不急。
如同她年轻时行商,从男人们嘴里抢饭吃。
谁容得下她?
哪日不是漫天流言如同一桶桶粪水,朝她脸上泼过来?
她要在乎这个,早死了。
女子活在世上,从生到死,步步都是荆棘。
有的扛不住,倒下了。能活着走到最后的,才是强者。
她年家养出来的人,自然不是孬种。
年老夫人每日都要去宸王府探病,看看宸王好些了没有。
这日年维庆也跟着去了。
二人到的时候,年初九刚给东里长安施完针。
“这刚肉了几天的小脸哟,又塌下去了。”年老夫人皱着眉头,每日一叹。
东里长安微微睁开眼,说话有气无力,“祖母,我过几天一定能把肉长回来,您放心。”
年老夫人点点头,“是呢是呢,一定要把肉长回来。”
东里长安又乖顺地喊,“父亲。”
年维庆爱怜地摸了摸东里长安的脸,“好生养着,你不在,你祖母吃饭都不香了,总说要你在身旁陪着才好。”
东里长安只觉心头一股暖流涌上来,牵了牵嘴角,“长安会早些好起来,陪祖母用膳。”
年初九把夫君安顿好后,这才招呼祖母和父亲去暖阁里坐下,又让南雨沏了壶好茶来。
南雨奉完茶退出去,准备和杏儿一起守在外间门口。
云袖道,“南雨去忙吧,我和杏儿守在这就行了。”
南雨应是,和北风齐齐退下。
暖阁内,年维庆将外间流言和朝堂近日动向都说了一遍。
年初九捧着热茶,从容一笑,“是时候让皇上开口表态了。他不能拿着我年家的银子,得着我年家的好处,总躲在背后一言不发啊。”
天下哪有这好事?
年老夫人道,“看来,我年家也是时候打一场硬仗了。”她看向年初九,“娇娇儿,准备好了吗?”
年初九点头,“嗯,出发去渠州前就准备好了。”
那时,她以雁国第一女官的身份奔走渠州抗疫。就早料到,凯旋迎来的,除了万民称颂,流言蜚语也定会接踵而至。
更何况,她还莫名打了几场大胜仗。
以前他们男子打不下的延州,被她“零伤亡”给打下来了。
她一个女子,凭什么?
怎么配?
兵部怎容得下?吏部怎容得下?御史台又怎容得下?
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正容得下她?
就连光启帝不也高高在上坐在上头观望吗?
女官又不是她自己用银子换来的!
当初光启帝封她做官的时候,许是没想到她能活着回来。这会子也后悔了吧!
可这世上总是没有后悔药,就算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没有!
窗外狂风呼啸,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吧?
东里长安站在门边如坠冰窖。
他来的时候,不让云袖和杏儿出声通传,就径直进了内间。
他就是感觉自己好一些了,听说祖母和父亲还在府里,就起身想来看一看,陪一陪。
哪怕陪着喝杯茶,也是舒心的。
没想到,天塌了!
他在门口听到了什么!
漫天流言!
沽名钓誉,笼络军心!不懂兵法,“零伤亡”是骗局!勾结南凛皇子!归降山匪,实为宸王妃私蓄部曲!
那些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父皇怎能任由这样的无耻言论蔓延发酵?
东里长安脸色惨白得骇人,转身慢慢往回走,脸上神情哀伤。
云袖担心地喊,“殿下……”
东里长安充耳不闻,只行尸走肉般慢慢往前走。
胡公公已经很久没在主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了,“主子,是哪里疼吗?”
东里长安驻足,看着胡公公,很淡很淡说了一句,“心,疼。”
也寒!
还羞耻!
他从未有过的羞耻!
以前只当年家为了攀附权势,才选上他,才在父皇面前极尽谄媚。
那时,他也是看不起年家的。
可后来,年初九信手拈来帮他报了仇。他才知,年家借势,只为自保。
再后来,他融入年家,一心成为年家人。他终于真正懂得年家人的生存之道。
那是大道啊!年家不止为保全自己,还顾念着百姓。
那原应是朝廷的职责,可扛下风雨的,是年家!
是年家啊!是他的王妃啊!
朝廷如何能如此亏待他的王妃?父皇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王妃身陷流言而不制止?
那就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他为自己身为东里氏皇族而感到羞耻!
东里长安拖着沉重的脚步,路过满园春色。
这是他送给王妃的“春天”!
抬头望去,漫天飞雪不要把他的“春天”覆盖上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把啄木鸟脑袋上的薄雪拍开。
胡公公赶紧叫来人,“快,把木鸟木花上的雪全打扫一遍。”
宸王府里人声鼎沸,全都动起来。
东里长安这才慢慢回了寝榻,面向内侧,和衣躺下。
年初九回来时,弯腰去探他额头,“长安。”
还好,不发热了。
东里长安立刻就侧过身来,看向年初九那张明媚的脸。
他依恋地拉她,“娇娇儿,来陪我躺会,好不好?”
“这大白天的!”年初九脸一红。
“我们不是夫妻嘛!有什么关系?”他执拗极了。
年初九笑了笑,出去交代一声,“宸王殿下要歇息,不要进来打扰。”
胡公公应是,守在外头。
年初九脱了外裳,钻进被子里。
只一下,东里长安就贴了上来,把脸埋进年初九的颈窝里。
被子已经加长了,能盖住东里长安的脚。
年初九也习惯了,任他贴着。
刚才云袖回禀过了,说宸王殿下来了,又走了。
“长安,你别难过……”
“娇娇儿,我要去敲登闻鼓!”东里长安伸手紧紧抱住了年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