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二年,五月初。
大宁城的风沙终于消停了些。
朱权背着手,在那张猛虎皮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沈煜站在书案旁。
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宁王。
自那日“伪造遗诏”的惊天之言说出口后,朱权已经整整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眼下那两团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拿墨汁泼过。
“明远。”
朱权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煜。
“你是说,让本王也伪造一份遗诏?”
沈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朱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凭什么?”
朱权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压抑。
“四哥手里那份,就算不是真的,至少金陵那边到现在也没拿出确凿证据来戳穿他!”
“他敢打着遗诏的旗号南下,是因为他赌朝廷拿他没办法!”
“本王凭什么?”
“本王凭什么也去赌这一把?”
沈煜看着朱权这副模样。
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怕的不是他问“凭什么”。
怕的是他连问都不问,直接一刀砍了自己。
既然在问,就说明他心里那头名为“野心”的野兽,已经压过了恐惧。
沈煜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沈煜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拿秤砣称过。
“臣斗胆,敢问殿下一句。”
“燕王手里那份遗诏——您就确定,一定是真的?”
朱权的眉头猛地拧紧。
“什么意思?”
沈煜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铺在书案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时间线。
这是沈煜三天,靠着脑子里那点穿越者的记忆和宁王府的情报网,硬生生扒出来的先帝驾崩细节。
“殿下请看。”
沈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羊皮纸最上方的三个名字上。
“先帝驾崩之前,身边只有两个人。”
“胡靖,高昂。”
朱权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沈煜的手指往下滑。
“高昂,在燕王起兵之前就已经死了。”
“殿下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沈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一个—胡靖,现在北平。”
沈煜抬起头。
直视着朱权那双越来越阴沉的眼睛。
“殿下。”
“这个人,是燕王的人。”
朱权攥紧了拳头。
沈煜的声音却越发冷静。
“先帝驾崩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朝廷的人。”
“没有一个太后的人。”
“没有一个,能证明遗诏到底是真是假的人。”
沈煜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一敲。
“高昂死了,死无对证。”
“胡靖在北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燕王说他手里有先帝遗诏,天下人拿什么去反驳?”
朱权猛地后退了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兵器架上。
他死死盯着沈煜。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你是说……”
“四哥的遗诏,是假的?!”
沈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朱权头皮发麻的话。
“臣不确定。”
“但臣确定另一件事。”
沈煜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燕王能用的手段。”
“殿下您,凭什么不能用?”
朱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人一把掀开天灵盖、往脑子里灌进一整锅滚油的震颤!
对啊!
他朱老四凭什么?!
就凭他手里捏着那个证人?
就凭高昂死了?
他朱权也是太祖高皇帝的亲儿子!
他手里也有八万铁骑!
凭什么朱老四能打着遗诏的旗号南下,他就只能缩在大宁城里当缩头乌龟?!
“伪造先帝遗诏……”
朱权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煜看着他。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对世俗规则的彻底蔑视。
“殿下。”
“燕王已经在做了。”
“如果燕王赢了,他会承认自己的遗诏是假的吗?”
“不会。”
沈煜一字一顿。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
“如果殿下赢了。”
“殿下手里这份遗诏——”
“就是真的。”
安静。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炭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朱权死死盯着沈煜。
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一向沉稳谨慎的谋士。
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煜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半分退缩。
“臣知道。”
“臣是在劝殿下——”
“争天下。”
轰!
争天下!
不是保命!
不是观望!
是争天下!
朱权猛地转过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洪流在疯狂对撞。
一边,是恐惧。
伪造遗诏,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复。
湘王朱柏自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的下场犹在眼前。
另一边,是欲望。
大宁城头猎猎作响的王旗。
八万铁骑冲锋时地动山摇的蹄声。
朵颜三卫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战旗。
还有沈煜口中那句——
坐拥半壁江山!
朱权闭上眼睛。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才重新睁开。
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浓了。
但那股子犹豫和恐慌,已经淡了三分。
“你退下。”
朱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让本王一个人待会儿。”
沈煜没有多问。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煜站在廊檐下。
五月的塞外,夜风里还夹着沙子。
他拢了拢袖口,抬头看着大宁城上空那轮残月。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剩下的。
就看朱权自己能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
书房内。
朱权独自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的书案上,摊着沈煜留下的那张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线,在烛火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往他眼睛里钻。
他没有看那张纸。
而是抬起头,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太祖高皇帝画像。
画像上的朱元璋,穿着龙袍,眼神凌厉得像是能把人活活剐了。
“父皇……”
朱权喃喃自语。
“四哥在造反。”
“金陵那个小皇帝,根本不配坐那把椅子。”
他站起身,走到画像前。
“儿臣手里有兵,有将,有谋士。”
“儿臣缺的,只是一个名分。”
“四哥能自己造一个名分出来。”
“儿臣……”
朱权伸出手,抚摸着画像上父亲那张威严的脸。
“凭什么不能?”
这一夜。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沈煜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他披着外衣打开门。
门外,站着朱权的贴身侍卫。
“沈先生。”
侍卫抱拳。
“殿下请您去书房。”
沈煜穿好衣服,跟着侍卫走进内院。
推开书房的门。
朱权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但他身上的气势,和昨夜相比,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慌。
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的疯狂与决绝。
朱权看着他。
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写一份草稿。”
朱权顿了顿。
“本王看看。”
【大家好像不太喜欢平静叙事篇,所以火勾就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