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朱权坐在书房的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真定传来的加急战报。
半个多月前,他还能在这间书房里,信誓旦旦地说出“观望”两个字。
可现在。
这份战报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十三万人啊!”
朱权把战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直溅。
他站起身,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耿炳文带了十三万大军,据守滹沱河!”
“竟然连一月都没撑住!”
朱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沈煜。
他眼底那股子属于年轻藩王的傲气,此刻已经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心惊肉跳。
“明远。”
朱权的声音有些发涩。
“四哥这仗打得,比我预想的还要疯,还要能打!”
沈煜没有立刻回话。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静静地站在书房的阴影里。
看着眼前这头终于开始感到恐慌的下山虎。
沈煜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直面朱权的目光。
“殿下。”
沈煜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真定一败,这天下的大局就已经彻底变了。”
“朝廷和燕王之间,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死局。”
沈煜直起腰,眼神锐利如刀。
“您手里握着这八万精锐,在这场死局里。”
“没有观望的空间了。”
朱权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房角落的兵器架旁,一把抓起那杆沉重的马槊。
冰冷的钢铁触感,似乎能让他心里那股子慌乱稍微平复一些。
“本王不掺和他们的烂事!”
朱权死鸭子嘴硬。
“大宁城池坚固,本王闭门谢客,谁敢来惹我?”
沈煜看着朱权那副依然抱有幻想的模样,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
伸手将那张巨大的北疆军事地图彻底铺开。
四个角,用镇纸压得死死的。
“殿下,您来看看。”
沈煜抬起头,目光灼灼。
朱权拎着马槊,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沈煜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大宁”这两个字上。
“这里,是殿下的封地。”
沈煜的手指顺着大宁往南滑。
“大宁往南,是北平,是燕王的根基。”
手指再往西滑。
“往西,是朝廷的重兵防线。”
沈煜抬起头,迎着朱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殿下,您手里有八万带甲精锐,更有天下闻名的朵颜三卫。”
“这股力量,放在平时,是您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放在现在……”
沈煜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了朱权的美梦。
“这就是一块流着血水的肥肉!”
“所有人都盯着您这块肉!”
朱权握着马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
沈煜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敲击了两下。
“朝廷忌惮您!”
“齐泰和黄子澄那帮人,连湘王都能逼死,连周王都能废掉。”
“他们会看着您这个手握重兵的宁王,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宁看戏吗?”
“只要朝廷在燕王那边腾出手来,或者只要他们觉得燕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
“朝廷的第一道圣旨,绝对是冲着大宁来的!他们会以平叛的名义,直接削了您的兵权!”
沈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观察着朱权的脸色。
朱权的呼吸已经变得极为粗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煜继续补刀。
“再看燕王。”
“燕王现在打得顺,那是因为他遇到的是十三万新兵!”
“可李景隆马上就要带着大军北上了!”
“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北平城给淹了!”
“燕王手里那点家底,能拼到什么时候?”
沈煜死死盯着朱权。
“一旦燕王在前线吃紧,兵源枯竭,他转过头来,看到您大宁这八万精锐还在按兵不动。”
“殿下觉得,燕王会跟您讲兄弟情义吗?”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把您拉下水!”
“甚至……”
沈煜压低了嗓音,语气阴森。
“甚至直接带兵踏平大宁,吞了您的朵颜三卫!”
咣当!
朱权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沈煜这番话,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把他心里那些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一层一层地全部剔了个干净!
观望?
就是等死!
两头不讨好,两头都要他的命!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朱权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绝望和疯狂交织的血丝。
“明远……”
朱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那你说。”
他死死盯着沈煜,像是在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王,到底该怎么办?”
“帮朝廷?齐泰那帮文官过河拆桥,打完四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帮四哥?要是他输了,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转头就能把我大宁碾成平地!”
沈煜看着朱权崩溃的防线,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火候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青布长衫的下摆。
接着。
沈煜郑重地,冲着朱权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臣,有一策。”
沈煜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可保殿下在这乱世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甚至……”
“更进一步!”
朱权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什么计策!快说!”
他急切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扶沈煜。
沈煜却顺势直起腰,避开了朱权的手。
他没有看朱权。
而是转过头,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
“殿下。”
沈煜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此之前,需殿下先做一件事。”
朱权愣了一下。
“什么事?”
沈煜直勾勾地看着他。
“请殿下。”
“屏退左右。”
朱权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沈煜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知道接下来的话,绝对是能掀翻天的大逆不道之言。
朱权深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书房的大门。
门外,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
“全部滚出内院!”
朱权厉声咆哮。
“没有本王的军令,任何人敢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杀无赦!”
亲卫们齐齐打了个冷战,连声都不敢吭,立刻转身跑出了院子。
朱权亲眼看着内院的大门被死死关上。
他这才重新退回书房。
关闭木门,将插销狠狠拉上。
做完这一切。
朱权转过身,快步走到沈煜面前。
“现在没人了。”
朱权压抑着嗓音,呼吸急促。
“明远,你到底有什么破局之策!”
沈煜没有马上开口。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里面已经有些发暗的木炭。
火星子在他的拨弄下,重新溅起了几点刺眼的红光。
“殿下。”
沈煜扔下铁钳。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书房里,死死盯着朱权的眼睛。
“燕王起兵,打的旗号是奉先帝遗诏,靖难清君侧。”
“他拿着这个旗号,就能让北疆那些老兵悍将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卖命。”
沈煜往前逼近了一步。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既然燕王能打"奉先帝遗诏"的旗号。”
沈煜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疯狂的弧度。
“殿下您,为何不能?”
轰!
朱权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猛地炸开,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脊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你……”
朱权连连后退了两步,指着沈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透着一股极度的震骇!
“伪造遗诏?!”
“四哥那是手里真有货,或者朝廷抓不到他的把柄!”
“本王凭什么去打这个旗号!本王哪来的遗诏!”
沈煜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对皇权毫无敬畏的轻蔑。
“殿下。”
沈煜看着朱权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语气平静。
“谁说遗诏这东西,只能有一份?”
沈煜背着手,慢慢绕着书房踱步。
“燕王说他有大行皇帝的密诏,那是为了清君侧。”
“殿下您可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七子!是名正言顺的大明亲王!”
沈煜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齐泰乱政,燕王造反。”
“这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这个时候。”
沈煜的眼神犹如恶狼。
“大宁城里,突然也传出一份遗诏呢?”
“一份……”
“证明大行皇帝被齐泰挟持,或者燕王狼子野心,唯有宁王殿下才是大明正统的遗诏呢?”
朱权彻底呆住了。
他靠在书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疯了。
全特娘的疯了!
沈煜这是要他直接跳出来,在这个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棋局里,硬生生地再掀起一张桌子!
“可是……”
朱权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沈煜的节奏。
“遗诏是假的啊!百官怎么会信!天下人怎么会信!”
“假?”
沈煜反问了一句。
“殿下,真定一战,十三万人死得漫山遍野。”
“死人,在乎遗诏是真是假吗?”
沈煜走到朱权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殿下手里握着八万大军,握着朵颜三卫。”
“在这个世道。”
“刀把子,就是玉玺!”
“谁的刀快,谁手里的遗诏,就是真的!”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计策的核心,血淋淋地剖开在朱权面前。
“燕王打着靖难的旗号南下,他这是在替您吸引朝廷的所有火力!”
“五十万大军一旦跟燕王在北平绞杀在一起。”
“殿下!”
沈煜猛地抬高了嗓音。
“那整个北方,除了北平和真定。”
“还有谁,能挡得住您朵颜三卫的铁蹄!”
“您大可以打着"清剿乱党、肃清朝纲"的旗号,趁虚而入,直接席卷辽东和山西!”
“等燕王和朝廷打得两败俱伤。”
“殿下您,就已经坐拥了半壁江山!”
“嘶....”
朱权倒吸一口凉气,压下心中的澎湃。
“容本王思考思考...”
沈煜拱手。
“属下告退。”
于是,从这时起,这书房时不时的传来叹息声,叫喊声。
门口的亲兵也搞不清楚,这宁王到底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