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饭堂。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坐在饭堂最角落的条凳上。
碗里是户部大食堂供应的陈年糙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腌得发黑的咸菜叶子。
他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吃得十分专注。
距离他疯狂退账册的“壮举”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林默的名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户部十三个清吏司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正八品的新任照磨,上任第一天不仅不按规矩闭眼签字,反而把各司积压的烂账挨个批注,原封不动地全部打了回去。
这在历来推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户部大院里,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所有人都知道,清吏司来了一个死脑筋的愣头青。
林默成了全户部最大的笑话。
“哟,这不是咱们户部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林大人吗?”
几个穿着六品主事官服的官员端着饭碗,大摇大摆地从林默这桌路过。
其中一个胖主事故意停下脚步,拔高了音量,确保半个饭堂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这太常寺来的木头,连个基本的账目耗损都算不明白。
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黄册,他倒好,拿着个破算盘较真。”
“可不是嘛。”
另一个瘦高个主事冷笑附和,
“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我看啊,这种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在户部里活不过下个月初一。”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围吃饭的书办和低级官员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林默坐在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夹起一片咸菜叶塞进嘴里,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眼皮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抬一下。
那几个主事见林默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窝囊样,顿觉无趣,骂骂咧咧地端着饭盆走开了。
“林兄,你这心性,弟弟我是真的服了。”
陈珪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端着饭碗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
他看着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啧啧称奇。
“人家都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木头、愣头青了,你是一点都不生气?”
林默咽下嘴里的糙米,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茫然。
“陈兄,我为何要生气?”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诸位大人说得对,下官脑子确实不灵光,本来就是个木头。
他们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林默,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已经超脱了凡人的境界?
别人骂他,他竟然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
“林兄……你牛。”陈珪竖起大拇指,摇着头端起饭碗走开了。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
他当然不生气。
比起被剥皮实草挂在午门外,被人骂两句木头算得了什么?
这户部里的人骂得越狠,说明他这个“愚钝且较真”的人设立得越稳。
他站起身,刚准备回清吏司的值房。
一个满头大汗的书办急匆匆地跑进饭堂,一眼瞧见林默,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林大人!快!周郎中在值房发火呢,让您即刻滚过去见他!”
饭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射在林默身上。
惹怒了顶头上司,这小子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林默没有耽搁,快步走出饭堂,朝着周德安的值房走去。
刚走到值房门口,里面就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滚进来!”周德安暴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林默推开门,规规矩矩地跨过门槛,双手下垂,深深一揖。
“下官林默,见过周大人。”
周德安站在书案后,那张原本就刻薄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眼袋都在剧烈地抽搐。
在他的脚边,是一地碎裂的青瓷茶盏。
“林谨之!你是不是活腻了!”
周德安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干的好事!你把各司退回来的账册,一本不落地全给我卡住了!”
林默低着头,声音平稳:
“回大人,那些账目数字出入极大,既无凭证,也无朱批。
下官核算不清,不敢擅自用印。”
“算不清?那叫耗损!那叫规矩!”
周德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默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知道今天一上午,有多少人来敲我这值房的门吗?
七个!
足足七个司的主事排着队来找本官告状!
浙江司、山东司、湖广司……他们指着本官的鼻子问,是不是清吏司故意要卡他们的脖子!你知不知道你把整个户部都得罪光了!”
周德安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他原本把那些烂账塞给林默,是想看这小子出丑,或者逼着这小子屈服于户部的潜规则。
谁知道这小子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疯狗!
不仅把账退了,还白纸黑字地把亏空写在批注上,盖上印章。
这等于是把户部各司的贪墨把柄直接摆到了明面上,逼着他这个郎中去跟其他十二个司开战。
“大人息怒。”
林默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下官不知其中有这许多弯绕。
那依大人之见,下官这照磨,究竟该怎么当?”
周德安看着林默那张无辜的脸,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怎么当?这还要我教你?”
周德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闭眼签字!
只要是有各司主事画押的黄册,不管数字差多少,你给我闭着眼睛盖上你的照磨印!
其他的,你一个字都不许多问!”
值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暴怒的周德安。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且固执。
“下官愚钝,从小眼睛就小,实在闭不了眼。”
周德安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林默,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这户部当了五年的郎中,什么刺头没见过?
但像林默这种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硬的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好……好你个林谨之。”
周德安怒极反笑,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大门。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脖子有多硬,能扛得住多少把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值房。
急了。
嘿嘿。
这说明这帮人拿他这套“只要规矩不合就绝不签字”的王八拳毫无办法。
回到清吏司的大值房。
几十把算盘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
林默走到自己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那张本就不大的破旧书案上,此刻已经不是堆着十几本烂账了。
而是堆起了整整三座半人高的“大山”。
足足有五六十本各地呈报上来的秋粮、税钞、盐课账本,摇摇欲坠地挤在桌面上,连个放茶碗的空隙都没留。
“林兄,你可算回来了。”
陈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探出头,指了指那堆账册。
“刚才各司的书办又送来一批。
他们说了,既然林大人喜欢查账,那这些陈年旧账就全劳烦林大人了。
这数量,估计够你忙到明年开春了。”
职场霸凌的升级版。
既然你不肯签字,那我们就把所有有问题的、没问题的、繁琐的旧账全砸给你。
只要你查不完,就是你办事不力。
林默看着那仿佛要将人淹没的账册山,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这大概就是打工人的宿命吧。”
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论是前世在格子间里面对做不完的报表,还是在大明朝的户部面对查不完的烂账,社畜的终极形态永远是被文件活埋。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去找周德安抗议。
林默搬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腾出一小块写字的地方。
挽起袖子,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
蘸墨,翻页。
第一本,数字不符,缺损印信。
提笔批注:“耗损差额两万石,未见入库大使画押,下官不敢用印。”
盖章,扔到一边。
第二本,流程缺失。
批注:“无主事初审朱批,下官不敢越权。”
盖章,扔到一边。
林默完全化身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盖章机器。
他不去看这些账册背后牵扯到哪位大人,也不去想退回去会得罪哪个派系。
他只认一点:不符合规矩的,原路退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值房里的书办和官员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下班。
陈珪临走前,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林默,摇了摇头,走出了大门。
诺大的清吏司值房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书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冬夜的寒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冻得人手脚发僵。
林默对着手心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继续翻开下一本账册。
三更天。
打更人老张提着防风灯笼,敲着梆子走过户部衙门的游廊。
他无意间转头,看到清吏司最深处的窗户里,竟然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烛火。
老张凑近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大半夜的还在户部查烂账,这谁啊,不要命了?”
老张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嘀咕了一句,快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