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收到短信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目标成功清除，多方渠道已确认宋景淮死亡。】
发信人是林宇。
程建国看了一遍又一遍。
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
直到手机自动锁屏第三次，他才慢慢蹲下身，把握在手里的黄菊花放到墓碑前。
他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快过年了，墓园里一如既往地冷清。
松柏枝头挂着隔夜的霜，风一吹，细碎的白霜落在石阶上。墓碑前的青石板潮潮的，程建国的鞋底踩上去，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碑面上。
程东来。
三个字刻得很深。
石面很凉，凉得指节有点发麻，他静静感受着这份凉意，墓碑下正是他父亲的尸骨。
“爸。”
程建国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
“虽然动手的是林老师造的机器人。”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但最后那句话是我说的。”
“报仇这事，也算我替您做的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带着鼻音。
“当然，主要功劳还是林老师的。我要是说全靠我，您晚上估计得托梦骂我吹牛。”
不远处，柏树后面。
葛亮和范统并肩站着，谁都没往前凑。
这种时候，他们两个外勤再怎么粗枝大叶，也懂得给孩子留点空间。
葛亮鼻子发红，使劲吸了一下。
范统偏头瞥了他一眼。
“你哭什么？”
“我没哭。”
葛亮把脸转到另一边，袖口在眼角蹭得飞快。
“风吹的。”
范统哼了一声。
“大冬天你跟我说沙子迷眼我都能配合你一下。风吹的？你糊弄鬼呢。”
葛亮立刻扭回来瞪他。
“你声音怎么也不对？”
范统清了清嗓子。
“我呛的。”
“墓园里你呛什么？”
“松柏味儿重。”
葛亮盯着他看了两秒。
范统也盯着他。
两个人一起把脸别过去。
大白站在程建国身后三步远，双眼内置的摄像头来回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那是奶奶在他出门前塞给他的。
出门前，奶奶说墓碑该擦擦了，别让你爸过年还灰头土脸的。
他把手帕展开，小心地擦着碑面上的尘土。
一笔一画，擦得很认真。
“爸，今年是个好年。”
程建国擦到“来”字的时候，声音慢慢稳了些。
“真的。”
“好多癌症病人因为医疗舱，有机会回家过年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唇边翘起一点。
“您知道吗，医疗舱那个可视化系统，是我开发的。”
说到这里，少年的语气终于带上了点藏不住的得意。
“厉害吧？”
“林老师还夸过我，说我做的数据分层很干净，界面虽然丑了点，代码格式老用拼音，但工程逻辑没毛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拼音那是我没办法，我英语老记不住词。可丑这事我不认，那叫极简风。”
柏树后面，葛亮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范统低声嘀咕：“这小子还挺会给自己贴金。”
葛亮立刻压着嗓子：“你小点声，人家给亲爹汇报工作呢。”
范统：“我这不是夸他吗？”
葛亮：“你那叫夸？你平时夸我也是这个语气？”
范统：“我什么时候夸过你？”
葛亮沉默了。
几秒后，他很认真地来了句：“你这个人没朋友是有原因的。”
程建国没听见他们俩的斗嘴。
他把碑面擦干净后，又用手帕擦了擦石台边缘，然后把黄菊花重新摆正。
花瓣上沾着露水，阳光从雾里透出来，落在花上。
就在这时，墓园外那条公路上传来广播声。
一辆宣传车慢慢开过，车身贴着红底白字的条幅，还有医疗舱的照片。
车顶喇叭循环播放着录音。
“江海市民朋友们，好消息！江海市东郊科技园区首批一百台医疗舱已正式投入使用，春节期间全天候开放，助力群众健康团圆！”
“预约热线……”
后面的号码被风吹散了些。
可前面那几句话，程建国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半秒，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他转身又面对墓碑，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爸，您听到了吧？”
“一百台！”
“这还只是第一批！”
“林老师说未来城正式跑起来以后，五百台问题不大。等流程稳定了，还能往其他省份铺。”
他说到这里，蹲在墓碑前，两手撑着膝盖，姿势放松了很多。
“以前我觉得，您那个改变通信技术的事离我特别远。课本上讲什么基站、频谱、信号，我当时看着都头疼。”
“现在我有点懂了。”
“技术这东西，真能把很多人的命往回拉。”
他低头看着碑前的花。
“奶奶跟我说，您当年老爱讲天下大同。”
“她还说您讲得可认真了，连以前清华的同学都能差点忽悠过来。”
程建国笑得更轻松了点。
“我刚听这个词，觉得您特别中二。”
“现在想想，也还行。”
他抬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我肯定比您强一点。”
“我有林老师教。”
“您当年顶多忽悠几个人，我这边有人工智能学院一整个班。还有赵磊那种体能怪，苏晚姐那种卷王，齐思源那种一搞研究就忘吃饭的人。”
“爸您都不知道我们做出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在科技的改变下，会在林老师的带领下变得越来越完美。”
“造福万千百姓，这话我以前说只会觉得有点空，甚至让我脸红。”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今天说，好像也没那么别扭。
可能我长大了。”
“大人的世界里，如果带上了责任与使命感，那么任何别扭感都会消失吧。”
柏树后面，葛亮听得喉咙发紧。
范统这次没挤兑他。
两个人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