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安没等到高拱。
但有人等到了赵宁。
赵府。
张居正是从后门进来的。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没带随从,轿子停在隔壁巷口,步行绕了半条街才进的赵府后院。
赵福把他引到书房。
赵宁正坐在窗边看折子,手边搁着一盏茶,六安瓜片,热气早散了,搁在那儿怕是有半个时辰没动。
“叔大来了。”赵宁头也没抬,把折子翻了一页,“坐。”
张居正没坐。
他站在书桌对面,袖子里的手攥着一张纸条,犹豫了三息,掏出来搁在桌上。
“沈鹤亭家的聚会,方同安、周衡、林守诚——六科三个给事中,刑部两个,都察院一个。”
赵宁把折子合上了,拿起那张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搁回桌面。
“嗯。”
就一个字。
张居正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云甫兄,”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他们已经去找高肃卿了。”
“找了。”赵宁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没嫌凉,“高府闭门谢客,你也知道了?”
张居正点头。“连去了五天,一面没见着。但——”
“但你怕的不是高拱见他们。”赵宁把茶碗搁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你怕的是高拱不见他们之后,他们会走第二条路。”
张居正的呼吸顿了一拍。
赵宁把他的心思摸得太准了。
每次都是这样,一句话劈在要害上,连铺垫都省了。
“集体面圣。”张居正说出那四个字,嗓子发干。“《皇明祖训》里那条——臣下敢有奏请设立宰相者,斩。他们不会蠢到直接说你是宰相,但"一人独揽朝纲"这顶帽子,他们扣得上。”
赵宁没接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冬日的风灌进来,冷得割人。书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叔大,”赵宁背对着他,“你觉得高肃卿为什么不见他们?”
张居正顿住。
这个问题他想过。高拱不见方同安,是避嫌?是顾忌?还是……
“他在等。”张居正试探着说,“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赵宁转过身,嘴角带了点笑意。不多,一闪。
“不是。”
“那是——”
“他记情。”
张居正一愣。
赵宁走回桌边,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茶碗底下压着。
动作很随意,跟处理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高拱这人,脾气大,心眼小,但有一条好处——谁对他有过恩情,他记一辈子。高姝的事,这个情,他领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高拱和赵宁之间的关系,他一直看不透。
明面上,赵宁架空了首辅的权力,票拟十件有六件是赵宁先定了调子——这是夺权。
但暗地里,赵宁又给高拱留了退路、留了面子,甚至留了高家在朝中的根基——这是施恩。
“所以他不会出头?”
“不会。”赵宁坐回椅子上,翘起一条腿搁在脚踏上,整个人松弛下来,“高肃卿再暴躁,也不是棋子。方同安那帮人想拿他当枪使,他看不出来?”
张居正缓缓点了下头。这层道理他能想通。
但另一层——
“那集体面圣呢?”张居正追了一句,“高拱不出面,他们分量不够。可万一他们真凑了三十人、五十人,联名上疏呢?人多了,声势就大了。声势一大,陛下就算想护你,也得做个姿态——”
“做什么姿态?”赵宁反问他,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张居正被他这个态度堵得一噎。
赵宁的脚从脚踏上收回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叔大,当年我还在浙江修河堤的时候,胡宗宪跟我说过一句话。”
张居正竖起耳朵。
“皇上要用的人,谁也扳不倒。皇上不用的人——谁也留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过树梢的声响,细碎的。
张居正的脊背一寸一寸松下来。
这话粗,但通透。
隆庆的性子他太清楚了——软耳朵,怕麻烦,能不管的事绝不管。
但有一条底线:他用的人,他护。
赵宁是嘉靖临终托孤指定的亚父,是隆庆朝一条鞭法的操刀人,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动赵宁,就等于否定隆庆这些年的全部决策。
隆庆再怂,也不会干打自己脸的事。
“那些人闹去吧。”赵宁站起来,走到桌边翻出另一摞折子,里头夹着几张海图,边角发黄,是从市舶司送回来的。
“闹得越凶,陛下越清楚谁是干实事的、谁是嚼舌根的。”
他把海图摊开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浙江外海的一处标注。
“算着日子,咱们的冠军侯该到浙江了。”
张居正走过来,低头看那张海图。戚继光的行军路线用朱笔标着,从蓟州南下,经山东,入浙江——终点是宁波府。
“殷正茂那边来了信,”赵宁把海图上一处圈出来的港口指给他看,“月港试运行三个月,关税已经入库四万两。等冠军侯的水师到位,护航一开,这个数字至少翻三倍。”
张居正盯着那个数字,喉结滚了一下。
四万两,三个月。
翻三倍就是十二万两一季,一年近五十万两——光一个月港。
如果宁波、泉州、广州同时开放——
“叔大。”赵宁的手从海图上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沉稳。
“朝堂上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折腾。咱们把手里的实事干好——这就够了。”
张居正直起腰,看了赵宁一眼。
三十三岁的人,眼底没有半分焦虑,连一丝急切都没有。
从嘉靖朝走到今天,抗倭、治河、整顿九边、推行新政——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过的,可这人站在这儿,松松垮垮的,跟在自家院子里遛弯没什么区别。
张居正忽然就不慌了。
他把袖子一拢,俯身凑近海图,伸手指向泉州外海。
“殷正茂上回说,泉州那边有三股海商势力盘踞……”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烛火映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标注。
赵福在门外探了个头,看见这架势,又缩回去了。
转身吩咐厨房重新沏一壶热茶,六安瓜片,主人那壶凉了怕是有一个时辰了。
炭盆里的火“啪”地崩了一颗火星子,落在青砖地面上,红了一息,灭了。
窗外的风没停。
赵府后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晃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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