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没动。
他坐在副驾驶上,歪头看着周丽萍。
月光从挡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的锁骨上,那截皮肤在暗夜里白得发亮。
“周姐。”大力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傻愣儿腔调,“你扣子掉了?”
周丽萍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刷地红了。
“没……没掉……”
大力嘿嘿笑了,他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弯着腰往后座钻。
吉普车的后座很窄,他的肩膀宽得几乎撑满了整个车厢,钻过去的时候,他的胳膊擦过了周丽萍的肩头。
那一擦。
周丽萍的身子像被电击了一下,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脂、铁锈和汗液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大力在后座坐下来了。
或者说,他不是坐下来的,他是砸下来的,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一屁股坐在后座上,整辆吉普车都跟着晃了两下,弹簧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周丽萍也跟着钻到了后座。
她的身子软,刚才在黑市里亲眼看大力捏碎铁核桃的那一幕,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她的膝盖发软,手指头发抖,但她还是钻过去了。
后座比她想象的更窄。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和大腿紧紧贴着,大力的一条大腿比她的两条大腿加起来还粗,压在旁边,像一根横放的圆木。
周丽萍的手搭在了大力的手臂上。
她的手指头刚碰到他的小臂,就感觉到了那底下的肌肉,硬,热,像一块烧了一天的石头。
“大力兄弟……”她的声音腻得像拉丝的麦芽糖。
大力一个翻身。
不是什么温柔的翻身,是那种熊在树洞里调整姿势的粗暴翻身。
周丽萍被他这一动,整个人被挤到了座椅靠背和他的胸膛之间,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皮座椅,她的前胸贴着大力滚烫的胸口。
她被夹在中间。
动不了。
大力的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搁在了哪里,反正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隔着她的制服外套,从她的腰侧传过来。
“周姐。”大力低头看着她,在黑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很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傻气,又不全是傻气,“你身上真暖和。”
周丽萍的脑子嗡了一声。
整辆吉普车在苞米地里轻微地晃动着,弹簧吱嘎吱嘎地响,苞米叶子在风里摩挲着车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时辰。
大力推开了车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从后座钻了出来,站在苞米地里,弯腰在路边的水沟里捧了一把水,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凉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里。
周丽萍靠在后座上,头发散了,制服外套的扣子全开了,里面的白色衬衣也皱成了一团,她的胸口起伏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满足和意犹未尽的表情。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大力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吉普车。
“周姐,俺送你回公社。”
周丽萍在后座上整理了半天衣服,扣子扣好了,头发也拢好了,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吉普车在黑暗中驶向了公社的方向。
大力把周丽萍送到了公社供销社后门,她下车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摔倒,大力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抓住他的手臂,低着头站了两秒。
“大力兄弟。”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以后有好货,一定先找姐,姐的车……随时给你开。”
大力嘿嘿笑了:“好嘞,周姐。”
他转身走了。
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程家的灯还亮着。
大力推开院门。
堂屋里,孙桂芝坐在炕上纳鞋底,她一直在等,听到门响,她的眼睛亮了。
“回了?”
“嘿嘿,回了。”
大力从怀里掏出了那沓钱,三百五十块,全是大团结,他把钱拍在了炕桌上。
啪。
厚厚的一沓。
孙桂芝的手停了,纳鞋底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头,她没觉得疼,她的眼睛全在那沓钱上。
“多……多少?”
“三百五。”大力嘿嘿笑了,“还有二十尺的确良布票。”
孙桂芝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三百五,加上之前存的,加上上回跑黑市的……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这个家底下藏着的钱,已经超过了五千块。
五千块。
在1973年的靠山屯,这是一个让人腿软的数字,全屯子所有人家的存款加在一起,可能都没这个数。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拴上了,又出去把院门也检查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她看到晓兰已经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从灶间走了出来。
晓兰蹲在炕边,帮大力脱鞋,她的动作很轻,把他沾满泥的布鞋褪下来,又帮他脱了袜子,她的手指头碰到他脚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他的两只脚放进了热水里。
大力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往后一靠,靠在了炕头的被褥垛上。
东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沈静姝探出半个脑袋,她的目光落在了炕桌上那沓大团结上。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缩回去了,片刻后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本子和一截铅笔。
她坐在炕桌的另一边,低着头,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三百五十元,的确良布票二十尺,日期,来源。
她写得很快,字很小,很工整。
孙桂芝从灶间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鹿骨汤,搁在大力的手边。
“喝,补身子。”
她的语气像在喂自己家的崽子,霸道,不容拒绝,但是眼神里的那股子温热,把霸道全化了。
堂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大力泡着脚,喝着汤,被三个女人围着。
一个给他洗脚,一个给他记账,一个给他端汤。
百鸟朝凤。
窗外。
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齐燕。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便衣,头发塞在一顶旧帽子底下,蹲在程家后窗户的矮墙底下。
她是今天傍晚从县城骑自行车过来的,借口是“排查靠山屯周边的盲流人员”,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查盲流。
她是来看大力的。
自从上次在密林里被他反向锁死在红松树干上之后,自从她把自己的红头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之后。
她就一直想再看到他。
这种想法让她害怕,她是刑警,他是她的嫌疑对象。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她的腿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透过窗户纸上那道被虫蛀出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她看到了炕桌上那沓钱。
不是一两张,是一沓,厚厚的,全是大团结,她当了三年刑警,工资加补贴每月也才四十二块,那炕桌上的钱,抵她大半年的工资。
她看到了正在记账的沈静姝。
上海女知青,白净,文气,一手工整的小楷在牛皮纸本子上飞速地写着什么,灯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画,这样的女人,居然也在给一个屯子里的傻猎户记账?
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给大力洗脚的晓兰。
二十四五岁,丧夫的小寡妇,但长得水灵,蹲在炕沿底下,用两只手捧着大力的脚放进热水盆里,动作轻得像在伺候皇帝。
她看到了端汤的孙桂芝看大力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占有,有纵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女人的热度。
齐燕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本以为他是个可怜巴巴的乡下傻子,被丈母娘欺负,被大队当苦力使唤,她以为她是从上面往下看他的,她以为自己在密林里被他锁死在红松树上只是一次意外,她以为自己给他系红头绳只是一时犯傻。
但现在。
她看到的是一个被一群女人簇拥着的、手握巨款的、坐在炕头上笑得嘿嘿的帝王。
一个藏在傻子皮囊底下的帝王。
而她自己,一个堂堂的县城女刑警,居然给一个帝王系了红头绳,然后扭头就走,走了之后还天天惦记着。
她算什么?
她也是那群鸟里的一只吗?
齐燕的呼吸乱了。
她的手指头攥着矮墙边沿,指甲抠进了土墙缝里,指甲盖底下嵌进了碎泥,疼得她眼角跳了一下。
但她顾不上疼。
她的脑子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运转,那些她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全通了。
他为什么敢在暗巷里当面拆她的手枪。
他为什么能让训练有素的警犬当场尿裤子。
他为什么在密林里反向锁住她的时候,脸上一丝紧张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巴巴的傻猎户。
他是一头装睡的虎。
齐燕觉得自己的脊背在发凉。
她的脚下,一根干枯的树枝被她的鞋底压住了。
咔吧。
清脆的一声。
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孙桂芝的手僵住了。
晓兰抬起了头。
沈静姝的铅笔停了。
大力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总是嘿嘿笑着的眼睛,在零点一秒内变了。
所有的憨厚、愚钝、傻气,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冷到骨头里的冷。
他的目光像一柄刀,精准地锁死了窗户的方向。
齐燕的后背贴着土墙,她的身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敢喘气。
那道从窗户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冷得像兴安岭最深处的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