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过了千万,举牌的人少了。
过了两千万,只剩下两个人。
过了三千万,只剩下一个人。
拍卖师举着锤子,开始倒数。
“三——”
谢晏舟举牌了。
大厅里安静了。
拍卖师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报出了新的价格。
那个人犹豫了很久,放下了牌子。
“三——二——一——”
锤子落下。
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是谢晏舟的了。
戚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拍卖师在台上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
周围的人开始散场,有人过来跟谢晏舟道贺,他微微点头,客套了两句。
戚瑶站起来,走到那把琴面前。
琴身安静地躺在绒布上,漆面很亮,能照见她的脸。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
“可以摸。”谢晏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戚瑶偏过头看着他,他已经走到她旁边了。
“你拍了这把琴,是为了什么?”她问。
“你当年说过的。”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忘了?”
戚瑶没忘。
她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琴。
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琴身是深琥珀色的,像是一滴凝固了很久的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弦。
琴弦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谢晏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这把琴,我不能要。”
谢晏舟看着她,没说话。
戚瑶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
“太贵了。”她说,“我收不起。”
谢晏舟沉默了片刻。
“没让你收。”他说,“就是让你看看。”
戚瑶愣了一下。
“看看?”
“嗯。”谢晏舟说,“你说的,想拉一次。没说想拥有。”
戚瑶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指着杂志上的那把琴,说“要是能拉一次就好了”。
他没说“我给你买”,也没说“以后有机会”。
他只是记住了。
戚瑶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现在能拉吗?”她问。
谢晏舟看了拍卖师一眼。
拍卖师点了点头,笑着说:“当然可以。这把琴现在是谢总的了,他说了算。”
戚瑶拿起那把琴,架在肩上。
琴身很轻,比想象中轻很多。
她试了试音,弦有些松,她拧了拧弦轴,调了几个音。
动作不快,但很稳。
谢晏舟站在旁边,看着她调音。
她拉了一首歌。
不是巴赫,不是帕格尼尼,不是任何一首古典名曲。
是一首很老的外文歌,旋律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琴声在大厅里回荡,穿过那些空着的椅子,穿过墙上的油画,穿过那架斯坦威钢琴,落在窗户上,又被弹回来。
戚瑶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滑动,运弓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谢晏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戚瑶睁开眼,放下琴,看着他。
“好听吗?”她问。
“好听。”谢晏舟说。
戚瑶笑了一下,把琴放回绒布上。
“谢谢你,”她说,“让我拉了一次。”
谢晏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说。
戚瑶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外面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落在碎石路上,落在那张石桌上。
谢晏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戚瑶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他没看她,撑开伞,站在她旁边。
“走吧。”他说。
戚瑶低下头,把外套拢了拢,跟着他走进雨里。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冷杉味。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车停在原处。
谢晏舟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收了伞,发动引擎。
暖气开了,吹散了湿冷的空气。
戚瑶靠在座椅上,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外套湿了。”她说。
“没事。”谢晏舟说。
车子驶出院子,拐进那条梧桐树荫的路。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车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
戚瑶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拍的?”
“什么?”
“那把琴。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拍的。”谢晏舟说。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决定拍的?”
谢晏舟沉默了片刻。
“他说你拿到琴的时候,会拉这首歌。”
戚瑶愣住了。
“谁说的?”
“周周。”
戚瑶的手指攥紧了腿上的外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怎么会知道?”她问。
“他说你教过他。”谢晏舟说。
戚瑶没说话。
她教过周周这首歌。
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她旁边,小手放在琴弦上,跟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拉。
她以为他忘了。
他没忘。
她以为谢晏舟忘了她说想拉那把琴。
他没忘。
她以为儿子不会想她。
他想她。
戚瑶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外套上还有他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冷杉味。
她闭着眼,睫毛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谢晏舟没说话,也没看她。
他把车开得很稳,稳得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车到她家楼下。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谢晏舟熄了火,偏过头看着她。
“到了。”他说。
戚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谢晏舟下车,撑着伞走到她旁边。
“送你上去。”他说。
戚瑶摇头,把外套递给他。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
谢晏舟接过外套,看着她,没说话。
戚瑶转身走了。
她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从来不会在她没有走进去之前离开。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戚瑶按下电梯按钮,走进去,看着门慢慢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