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结束后，当天夜里，赵如构便亲自将宁佩玖送到了吴大桂的房门口。
从别院到吴大桂的寝帐只有短短半里路，但两人却走了很久。
赵如构走在前面，脚步拖沓而沉重，像是鞋底灌了铅。宁佩玖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双手攥着那件素色外袍的衣襟，脸色发白。她今夜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也只是松松地绾了一个髻，脸上未施粉黛，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日素净了许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像是去赴死一般！
到了寝帐门口，吴大桂的贴身亲兵显然是得了吩咐，见到两人便躬身掀开了帐帘。赵如构在门口站住了脚，偏过头看了宁佩玖一眼。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副眉眼映得清冷而柔和，她低垂着眼帘，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进去吧。朕在外面守着你，不会……不会让他欺负你的。如果他很过分，朕会出手！”赵如构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没底气。
宁佩玖微微点了一下头，抬脚跨进了帐门。帐帘在她身后落下，将她的背影隔绝在了那一层厚重的布幔之后。赵如构站在门外，夜风从关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攥着拳头站在那盏挂在帐门旁边的灯笼底下，一动不动。
堂堂天子，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钻入他人的营帐之中！
……
宁佩玖走进去的时候，吴大桂正斜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酒，身上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他看到宁佩玖进来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终于看到了拴在树下的羊。他翻身坐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宁佩玖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美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粗粝，凑近了闻着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脂粉香，道：“老子还是头一回看到你这样的美人！自打上次第一眼看到你，老子就惦记上了。你知道这些天老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宁佩玖猛地抽回了手，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帐中的矮几上。她的声音尽力维持着一种皇后应有的矜持和威严，可在那层矜持底下，那丝细微的颤抖却怎么都藏不住：“将军，请你放尊重些。本宫乃大昭皇后……”
吴大桂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而放肆，在帐中回荡开来，震得烛火都跟着晃了两晃。
“哈哈哈哈！”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粗壮的手臂一把将宁佩玖揽进了怀里，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带着一种“你放心”的戏谑和笃定：“尊重！老子一定尊重！皇后娘娘放心，老子最懂得怜香惜玉了！”
话罢，他一把将宁佩玖横腰抱起来朝榻边走去，宁佩玖挣扎了两下，不断的喊着放开我！
可她那点力气在吴大桂这样的武将手里跟蚍蜉撼树没有区别。她的双手被吴大桂一只手便轻松拿捏，最终帐中传来各种少儿不宜之声！
帐外，赵如构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他听到了帐帘后面传来的笑声，听到了宁佩玖那声短促的惊呼，听到了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听到了榻板在重压下发出的一声接一声的吱呀。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的传来，每一道都像是一击耳光，重重的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攥着拳头的指节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了咯咯的声响，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尘土中。他的牙关咬得死紧，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月色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拼命地撞击着栏杆。
在听到宁佩玖呼喊的救命声时，他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悬在帐帘前面不到半尺的距离！
只要掀开这道帘子，只要冲进去，只要一掌——以他大宗师的修为，吴大桂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他的手悬在那里，终究没有掀下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里面的声音从最初的笑声和挣扎变成了另一种更让他心口发堵的动静。
他的手掌在空中攥成了一个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面帐帘，彻底沦为了无能的丈夫，无能的皇帝！
尽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了皇位。这是为了江山。这是为了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只要复位了，他就能十倍百倍地补偿宁佩玖，封她为后，宠她一辈子，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这些念头依旧压不住他心中的怒火，气的他只能继续不断的咒骂魏无忌，以此来消解怒火！
该死的魏无忌！都怪你！都怪你啊！
……
时间在各种靡靡之音中，迅速度过！
天色将明的时候，帐帘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吴大桂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走出来，发髻散着，脸上还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满足。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一眼看到站在帐外树下那个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赵如构，咧嘴笑了一下，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不加遮掩的粗俗和得意：“不错不错，多谢陛下！不愧是皇后！很润！哈哈哈！”
赵如构的肩膀被他拍得往下沉了半寸，他抬起头来看着吴大桂那张写满了得意的面孔，牙根咬得发酸，满脸狰狞，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朕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你答应朕的呢？”
吴大桂收起笑容，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一种“你放心”的笃定和豪气：“放心吧！老子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今日老子便当着全军宣布你的身份，而后派兵五万，讨伐魏无忌！”
赵如构攥着拳头追问了一句：“关宁军有十万大军，为什么只派五万？”
吴大桂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你这就不懂了”的不耐烦：“要防范辽族嘛！最起码留守五万兵力。再说了，我关宁军天下无敌，五万足以横扫关内。你安心等着就是。”
赵如构沉默了一息，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绕过吴大桂走向了那道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帐帘，掀开走了进去。
帐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污秽的浊气，榻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散落在边缘。宁佩玖躺在榻上，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一丝不挂地暴露在那道灰白色的晨光中。
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帐顶，像是灵魂已经从这具躯壳中抽离了。原本雪白莹润的肌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手臂和肩头有几道鞭痕，腰侧和腿根处是大片青紫的掐痕，手腕上还有一圈被攥出来的暗红色淤青。
赵如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心头一颤！
他连忙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想要碰她，可手指刚触到她的肩头，她的身体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蜇了似的，弄的赵如构无比心疼！
赵如构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在榻边蹲下来，伸手将散落在旁边的被褥拉过来盖住她的身体，然后一把将她连同那床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佩玖！对不起！都是朕不好！你受委屈了……”
赵如构将脸埋在她散乱的发丝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被面上。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号角声已经响过一遍又一遍，久到晨光已经从帐顶的缝隙中爬满了半面帐壁。
可宁佩玖始终没有动。她躺在他怀里，眼睛依旧望着天上那个方向，空洞而沉默，没有任何的反应。
她甚至没有流泪，一滴都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古语有云，哀莫大于心死！
此刻，宁佩玖便是如此！
她的心已经在这一夜之间被碾成了粉末，再也拼不回来了。